愛恨兩極

王鼎鈞

一位朋友來信說：“要么就徹底地恨；要么就無保留地愛。這是我對待人的態度！”

這位朋友表達了他的焦灼和疲倦。當然，他一定會焦灼和疲倦的。強烈的愛和恨都要消耗大量的生命力，會比通宵打麻將更損害人的健康，很容易令人疲倦。而投注了大量的關切之后，對方不見得就欣欣向榮；付出痛恨和進行詛咒之后，對方也不會就枯萎凋謝，于是產生焦灼。焦灼和疲倦，又足以互為因果。

這位朋友也表達了他的憤怒和絕望。難怪他憤怒，對人愛之深，也就望之殷、責之切，最后就會失望，也就會發現這個被自己“無保留地愛”著的人，竟然比那被自己“徹底地恨”著的人更可恨！而愛落空之后，所愛的人變成是應當去恨的，那么，當初所恨的人也許是不必去恨的！這時，恨也落了空！于是，他生活的價值也就一下子落空了。又怎能不絕望？

人生不能無愛無恨，但愛和恨都有等差。有時，愛是輕度的，甚至只能算是同情、憐惜或有好感；恨也有輕度的，有時只能算是厭惡、躲避和不歡迎。也不是每個人都能引起我們的愛或恨，在愛恨之外，還有不關心、無所謂。能使我們“徹底地恨”“無保留地愛”的人更是很少的！通常，我們的生活里并沒有這種人，一旦有了，那就是我們生命中發生了大事，那是人生的大幸和大不幸！我們怎能把周遭的人輕易分成兩類，不是“徹底地恨”，就是“無保留地愛”呢！

其實不能怪這位朋友，很多人都有這種極端的態度，用這種態度生活下去，這是個人的一種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