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客也是親人

徐俊霞

我的家鄉(xiāng)山東德州市盛產蟋蟀，蟋蟀又名蛐蛐。每到立秋時節(jié)，蛐蛐就開始上市，一直延續(xù)到中秋。每逢此時，寂靜的鄉(xiāng)鎮(zhèn)就會熱鬧起來，家家戶戶開始收拾閑置的房子迎接客人。

那一年夏末秋初，黃叔叔初到我們家投宿時，新房剛剛裝修好，父母正在熱火朝天地打掃衛(wèi)生。父親讓他暫時到別的旅館住下，等打掃好了再搬過來。黃叔叔卻端一個水杯固執(zhí)地坐在門檻上等，直到傍晚時分，房間里還是亂糟糟的沒法入住，他才起身到隔壁一家旅館安頓下。

可是，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推著行李箱回來了。父親見狀，趕緊收拾出一間房子，鋪上被褥，黃叔叔這才安安穩(wěn)穩(wěn)地住下。我家里住宿條件并不算很好，新壘的炕不很平整，房間里連電風扇都沒有。黃叔叔卻一點也不嫌棄，對父親說：“我早些年上山下鄉(xiāng)，什么苦沒吃過，沒什么大不了的！”

到我們家鄉(xiāng)收蟋蟀的外地人很多，北京的、天津的、上海的都有。有些客人從大城市跑到鄉(xiāng)下，進進出出很不文明，穿著睡衣趿著拖鞋就到處亂跑。黃叔叔是客人中間的“另類”，只要出了房間的門，他總是穿得有板有眼。

黃叔叔一直沒有成家，卻很喜歡小孩子，常和我與弟弟們打鬧成一片。他每年暑假都來兩次山東，一次待半個月。他每次來都大包小包地帶禮物，有給我爺爺奶奶的保健品，有給我們小孩子的零食。他很胖，從上海到我們家，坐了火車轉長途汽車，還帶著行李。

從南方到北方，由于水土不服，黃叔叔總是有一兩天不適應。有一次，他患感冒加上發(fā)燒，到醫(yī)院輸液都不管事。半夜里，他燒得稀里糊涂，父親拿白酒給他拔火罐、刮痧。經過一宿的折騰，第二天他的病竟然奇跡般地好了。他高興地稱父親“神醫(yī)老徐”。

除了做生意，黃叔叔來我家鄉(xiāng)的另一個目的是度假，他總是說：“這里空氣好，環(huán)境好，睡眠充足，比上海舒服。上海的夜晚是看不到星星的。”

學生時代的我有些內向，盡管知道黃叔叔和別的房客不一樣，卻很少開口招呼他。黃叔叔特別細膩，每次從上海帶給我的禮物都很合我的心意：漂亮的裙子、精裝的書籍……只要發(fā)現我有一點情緒不對頭，他就會提醒父親：“女兒生氣了？”

那年暑假，黃叔叔從我父親口中得知，九月份我將要邁入高中的校門。他十分興奮，說：“明年，我要從上海背一臺電腦給咱姑娘。”我極力推辭。電腦雖然是新鮮玩意，可是二十年前的農村，互聯(lián)網還沒有普及到家家戶戶，弄過來也用不上。第二年暑假，黃叔叔再次來時，送了我一臺錄音機，讓我學習英語用。他總是念叨：“英語和計算機是進入社會的通行證，在上海是很熱門的兩個專業(yè)。”

我去外地讀大學那年暑假末尾，正是家里最忙的時候，父親難免地有些厭煩。黃叔叔卻不煩不躁，從超市買來方便面、礦泉水、話梅讓我?guī)е飞铣裕€塞給我200元錢，送我一個旅行包。他對父親說：“老徐，你這個人呀……女兒上大學是一件好事，應該讓她開開心心地走。你不就是耽誤幾天生意嗎？”

我讀大學那幾年暑假，黃叔叔每次見到我都對我說：“你大學畢業(yè)后到上海找我，吃住我全包了，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你有了自己的小家再搬走。”可惜，我大學畢業(yè)后沒能去上海發(fā)展，辜負了他的一片心意。

黃叔叔比我父親小兩歲，父親曾經無數次勸他遇見合適的人就成個家。他卻總是說：“誰不渴望成家啊，可是……我早習慣了一個人生活。老徐，我沒有你那么有福氣呀！”他的眼睛熱切地盯著我和弟弟，他是那么喜歡小孩子，他看著我們姐弟三個長大，不管兩個弟弟多么鬧多么淘，他從來不厭煩。

母親常說：“指著灰糊不了墻，指著閨女養(yǎng)不了娘。”她總覺得養(yǎng)女兒是一筆收不回本的投資。對于母親的說辭，黃叔叔非常不認同。他逮著機會就給我母親灌輸養(yǎng)女兒的好處：“上海人都喜歡養(yǎng)女兒，女兒才是爸媽的貼心小棉襖。兒子結婚后，帶著老婆孩子到父母家吃飯，都是兩個肩膀扛著一張嘴，走的時候還連吃帶拿;女兒結婚后和老公到娘家串門，帶著大包小包的禮物不算，還帶回一個干活的仆人。”在黃叔叔的影響下，母親的舊觀念漸漸轉變了過來。

我參加工作后，和黃叔叔見面就少了。因為身體的緣故，黃叔叔現在每年暑假只能來一次了。而我有時候因工作忙，或者嫌家里房客太多不清凈，因此和黃叔叔回家的時間總是錯過，甚至兩三年都見不上一面。

今年暑假，我回家探親，正好黃叔叔也在。見我回來，黃叔叔樂顛顛地跑去飯店點了幾個好菜，一定要和我喝一杯。在我們家，黃叔叔總是反客為主。席間，黃叔叔關切地詢問我的工作和生活。談到我工作后給他寫過的一封信，他的喜悅之情溢于言表，連聲說：“你的信我收到了，你太客氣了！”然而，比起這些年他為我們全家所做的，我的一封信又算得上什么呢！

閑聊時，我才知道，前些年蟋蟀生意繁榮的時候，黃叔叔一年只忙活幾個月，就夠一年的開銷了。這兩年生意不景氣，黃叔叔在上海又兼了一份快遞員的工作。我覺得一個年近花甲的人送快遞太辛苦，黃叔叔卻樂呵呵地說：“送快遞為的是減掉我的大肚子，你看我都胖得沒形了！”

回上海之前，黃叔叔特意跟我說，他明年還會來我的家鄉(xiāng)，讓我爸媽給他留一個房間，并且希望我明年暑假能再回一趟老家。看著他日漸蒼老的容顏和充滿期待的眼神，我堅定地點了點頭，說：“明年暑假，我一定抽時間回來，和你一道煮茶論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