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帝廟里的小學

馬景賢

北國風沙很大，每個人吹得全身都是塵土，嘴里、鼻子眼兒也全都是沙子。

關帝廟里的小學生今天在大石橋迎接“大日本皇軍”。

過兩天又到火車站去歡迎哪個日本大將。

學校上課的日子不多。

后來，每當日本人占領一個地方，不是游行就是開慶祝大會。小鎮(zhèn)上最常聽到的是吹軍號、打洋鼓的聲音。

日本打了勝仗才宣傳，打敗了就不吭聲兒了。

日本人為了控制中國人，于1940年3月，在南京成立了汪精衛(wèi)政府。

后來，為了討好中國人，把紅黃藍白黑代表五族共和的國旗換了。校園里又升起了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但在旗子上多加了一塊三角形黃色布條子，上面寫著“大東亞共榮圈”。

1941年，日本偷襲美國珍珠港，美國向日本宣戰(zhàn)。日本乘勝，又往南洋進攻，占領了菲律賓、新加坡、馬來西亞。戰(zhàn)場擴大了，戰(zhàn)爭的力量卻越來越弱。

這時是關帝廟小學最忙碌的時候，為了慶祝“大日本皇軍”的勝利，常常有各種活動。

學校里整日忙著做墻報、舉行講演比賽、游行、開慶祝大會。

當然，大家最高興的是又見到了國旗。雖然多了一條三角形黃布條兒，但總比沒有好啊！

國旗換了，國歌也換了。

新的歌詞中，有一句是借用《論語》中的一句話：“君子之于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大概的意思是說，一個人對誰都要一樣，不要分貧窮富貴。

當老校長給學生解說歌詞時，講到“適”字，得意揚揚的，聲音提得特別高。他引經據典，把孔夫子的大道理說了好多。而且特別告訴大家，這個“適”要念“dí”，不能念“shì”。

老校長的話還沒有說完，那個觀禮的久井大佐，突然打了他一個耳光子。把老校長那頂新帽盔兒打得飛得好遠好高。

日本大佐只懂得幾個中文，哪有老校長懂得多。但他認為老校長念錯了，對著他大吼著：“什么‘dí，要念‘shì！”

老校長站得直直的，挺著胸脯兒沒有吭聲。

當日本人走了之后，老校長彎著腰，很吃力地把新帽盔兒撿起來，扶得正正的，然后宣布所有的師生到大殿去。

老校長紅著眼圈兒，點燃香燭，朝著至圣先師孔子的牌位，帶領大家行三跪九叩的大禮。

三跪九叩就是跪下去三次，每次跪下去要叩三個頭，這是最隆重的大禮。每當有重要的事情，他都要學生行這個禮。

行完了大禮，老校長激動地說：“各位同學，‘無適（dí）也，無莫也。孔圣人說的話是不會錯的。記住，念適（dí），不能念適（shì）。”

老校長拿出白白的手帕，擦干眼角上的淚水，很堅強地說：“大家都看到聽到了，最近常常有飛機專打火車頭，看到翅膀上有個圓圓的圖案，那是什么？”

“青——天——白——日（中華民國國旗）。”學生大聲地喊著。

“對！”老校長用手勢讓大家停下來，“那是我們的國徽，就像我們今天升起來的國旗，我們中華民族快要勝了。”

日本從中國戰(zhàn)場擴大到南洋，但是自從偷襲美國珍珠港，惹惱了美國對日本宣戰(zhàn)后，力量就一天不如一天。日本對占領中國的地方，已經不像過去管得那么嚴了。

日本人虛張聲勢，裝成很強盛，于是提倡“大東亞共榮圈”，其實已經掩飾不住吃敗仗的樣子。

人們開始配給糧食，面粉越來越少，白薯干、大豆越來越多。人們的日子窮困不說，還要常常被拉去挖戰(zhàn)壕、修碉堡。

小鎮(zhèn)河邊上的垂楊柳不見了。

關帝廟的圍墻也拆了。

大樹、磚塊都變成了建筑碉堡上的材料。

在小鎮(zhèn)上，日子最不好過的是雷牧師，因為她帶的孤兒，回到小鎮(zhèn)后，有些找到家人，有的父母都死了，后來又不斷地收養(yǎng)了不少。

雷牧師原來身體很強壯，可是五十多個孤兒連吃帶住，樣樣都要操心。福音堂的曹牧師，眼睛看不到，能夠做的事就是帶小孩唱圣詩、祈禱，根本幫不了多大的忙。

雷牧師的腰彎了，頭發(fā)更白了。但是誰也沒有想到，她最得力的助手竟然是趙國強（趙大膽兒）的同學屁簍子。

在山里逃難的時候，屁簍子不滿雷牧師不給白面吃，一氣之下就走了。幸好趙大膽兒找到了他。因為他受了傷又發(fā)燒，在雷牧師細心照顧下，總算撿回了一條小命兒。

后來，大家相處久了，他明白雷牧師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大家不要挨餓。屁簍子的家人都死了，他決心皈依耶穌信了基督教，變成了一名很虔誠的教徒。

當時教堂募捐很難，因為大家都很窮，到教堂來的人，都想要討點東西。雷牧師想盡方法寫信，或是托人，向美國各地教友募捐，卻因為戰(zhàn)爭的關系，所有求援都如石沉大海。

春天，屁簍子領頭帶大家去挖苦菜。

秋天到田里去拾荒，撿人家田里掉下來的莊稼穗兒。從來沒有聽他說過苦。

從1942年起，美國的飛機開始轟炸日本國土。小鎮(zhèn)上空，也常常看到上面漆著中國國徽的飛機了。

一天，一架飛機像一團火，從空中掉在番薯田里。

飛行員扯開降落傘降落了下來。

雷牧師知道那是中國的空軍飛行員，立刻告訴了老郵差。在大家設法掩護下，暫時讓他躲在教堂里。后來趁著天黑時，把飛行員送到山區(qū)的游擊區(qū)，再把他送回大后方。

教堂里沒有吃的，雷牧師端了一碗湯湯水水的番薯葉湯，她說：“請先喝一點湯吧！”

那個飛行員看看稀稀的湯，里面混了一些玉米面。他皺皺眉頭問屁簍子說：“你們平常都吃什么？”

“就是這個，我們好幾十個沒家的孤兒，就靠吃番薯葉子過活。”

飛行員沒說話，一口氣把一碗湯喝了下去。

過了十幾天，雷牧師又帶著一群孤兒在田里摘番薯葉。看到一架漆著中國國徽的飛機，突然從天上丟下來一大包東西。

起初大家又以為飛機掉下來了。可是等飛機走了，大家走近一看，原來是一個大麻袋，上面用粗黑的大字寫著：雷牧師收。

當牧師打開一看，是一大袋子的銀元。她當場高興地哭了起來。

錢解決了孤兒們的生活問題。但錢是誰丟下來的，袋子上卻沒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