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藏線上的“游人素質”

何三畏

川藏公路已經成為舉世聞名的迷人又刺激的風光帶。但你換一個角度，會覺得游人的行跡，比卓絕的風光還神奇。風光，說白了只是大自然陰差陽錯的撮合，是先于人類的存在，它的美是人類賦予的觀感，由于大自然把這一段山川堆砌得不同尋常一點，引起你的興奮。但它也因此給自身帶來麻煩，這就像美女就因為美而受到騷擾。我想說的是游人對這一帶純潔的大自然的騷擾，相對于更大規模的人類活動帶給它的影響，可能是比較次要的部分。不，也許我更想說的是游人對它無理的，也可以說可恥的態度。

川藏線每一個適合停車觀光的地方，都有垃圾，無論是為觀光專門建造的觀光臺，還是游人自發找到的任何一個可以駐足的地方。最多的是飲料瓶，白色的和花花綠綠的，琳瑯滿目。飲料瓶以紅牛占主流。我的解釋是，這是自駕游的排泄物，因為“困了累了喝紅牛”，開車的容易困了累了。香煙盒也很不少，其中以印著毛體中華二字的鮮紅色為主。很顯然，這高于一般國民所消耗的香煙價格水平，這也好理解。然后是各種食品包裝袋，兒童食品和婦女喜歡的零食包裝袋。還有口香糖的大小包裝。

在草原，在河流，在密林，在這些美麗純凈的地方，在人類大量活動的區域，很難找到這樣美麗純凈的地方，就是在這樣的地方，垃圾們和美麗純潔的所在相映成趣。在西藏入四川的最后一個交通安全檢查站幾百多米的地方，雄奇的金沙江岸，壯美得令人說不出話來的地方，我研究了一下垃圾的成份，我只能說，應有盡有，也可以說透露了人類的創造力。站在大自然的立場，設想大自然會說話，它會說什么？它一定會比人類驚嘆它的美麗更驚嘆人類的行為。

你們不怕艱難險阻，從四面八方，從很遙遠的地方跑來，帶著難以形容的興奮，丟東西，丟下這些永不降解的東西，然后心滿意足贊嘆著，走了。在沒有公路以前，在只有猴子和野兔，山羊和牦牛行走在這些地方的時候，不會有這些東西。人類發明了汽車，又發明了在崇山峻嶺中開鑿公路的技巧，尤其是中國汽車越來越多的時候，開始了這一壯舉。實際上，你們是把垃圾丟在你們的頭頂，你們的母親河的源頭，母親河除了用它涵養了億萬年的雪水滋養你們，跟你一無冤二無仇，你卻要在這里埋入鋼鐵和化工的元素，在實用上和美學上，都說不過去呀。

圣潔的雪山沉默著，你聽不到它的詛咒。但它實實在在地詛咒，就像怒江的怒濤一樣真實。你對它的破壞，它都給你記著，將來會一一還給你。但人類畢竟是萬物之靈，會自省，會一邊干壞事，一邊痛恨自己。在一個著名的山口，旁邊有一個海子，風光無限的地方，在那里極目遠眺，比內陸任何一個最少污染的地方都看得遠，蒼茫的雪峰層層遠去，連著白云之外的天際，魔鬼的靈魂也會在這樣的境界里蕩滌干凈。可是，就在海子旁邊，散亂著千奇百怪的垃圾。垃圾的旁邊，有一塊石頭上，寫著一行字：“這就是游人的素質！”

就算這提示有用，有人看到這一行漢字而減少了一點丟垃圾的興趣。但是，對于這蠻荒的大山，這里的白云和碧海，這字本身就是垃圾，比城市的任何一塊牛皮癬和樓道里寫的“請勿亂丟垃圾”的反差要強烈得多。它很煞風景，而且很可恥。但不要這樣的標語，又用什么來提示我們不要破壞環境？就像我們的城市到處布滿城管一樣，讓這標語充當著川藏線上的文明勸導員。因為我們的自我約束力就像嬰兒一樣，一定要有一個外在的約束，否則我們管不住自己。

這就是游人的素質。游人是被愛自然有時間精力和經濟能力等多重條件挑選出來，是最先開始享受生活的人，所以，游人的素質不一定代表國民的素質，或許比國人的平均素質高？毫無疑問，我們有欣賞大自然，直到醉心的心靈，但同時有一道嚴實的屏障，把我們對大自然的欣賞和敬畏隔開。除了譴責這些大自然的流氓，沒有別的辦法。希望至少有一個人在這條“神奇的天路”上一邊耍流氓，一邊刷手機時，看到我敲的這一段罵他的文字而打住。

摘自作者新浪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