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浮云
禾禾的母親是個命硬的人,禾禾才不到八歲,父親就死了。禾禾很快就有了繼父,而母親也很快對他沒了慈愛。繼父姓周,不曾留過任何血脈。沒有過孩子的人就不是個完整的人,也不能對孩子有溫柔之心。在禾禾的記憶中,童年是灰暗的。他在廚房里用柴草燒開水,擦了兩根火柴,他再也不敢擦第三根。因為繼父會在他擦第三根的時候,兇神惡煞般地站在他面前,狠狠地摑他的耳光。
晚上在槐樹下吃晚飯,晚飯是煮熟的菱角。禾禾抓了一大把,藏在地上,一個一個吃。弟弟銀銀用小手抓了一把放在桌上,剛咬了一口,繼父就罵道:一下抓那么多干什么,你不要吃了。銀銀怔了一下,瓷在那里,真不敢吃了,那一夜就會在饑餓中度過。年三十的晚上,家里難得有白米飯,還有從未見過的白干。
繼父在飯桌上對孩子說:今天過年,你們也喝點酒。禾禾、銀銀就溫順地喝了下去,頓時頭暈目眩,昏昏入睡。第二天一點白米飯的渣子也沒了,真是比狗添得還干凈。禾禾、銀銀不明白母親為何經常不在家,不照顧他們。其實他們哪里知道在另一個省的偏僻小村莊里,母親還有幾個孩子,也是死了父親的不幸孩子。孩子多了,在母親眼里就是貓兒,狗兒,不金貴的。不要說疼愛了,就是夭折一個,那也不是什么不幸的事。
夏天的夜晚,禾禾、銀銀在水田里看水,以防水放的太多淹了禾苗。繼父破天荒地給他們燒了肥肉菱角梗子湯。銀銀回去拿晚飯去了,禾禾坐在河邊的一個木樁上。眼前是一片荷葉地,在朦朧的月光下顯得格外恬靜。蛙聲一片;魚兒、蝦子噬著荷葉的簌簌聲;蛐蛐在草叢里奏出清幽之樂。夏風輕拂著禾禾的臉,挾著荷葉的清香。這荷葉地里人們都說有女鬼,夜里花枝招展地在水里迷岸上的人,凡是下了水的人,就會命喪黃泉。第二天撈上來,落水人的耳里、嘴里、鼻里全是泥巴,人們認為那是女鬼涂塞的。
禾禾看著眼前的一切,他既沒有一絲美的享受,也沒有一絲恐懼感。他太餓,餓能驅趕一切。銀銀終于來了,禾禾像餓狗一樣奔過來。一看,一個瓷缸里漂著零星的白肉,用筷子一攪,里面全是菱角梗子。“肉呢?肉呢?”禾禾分明看見銀銀的淚水在月光下晶瑩透亮。“我……我……全給我吃了……”兄弟倆抱成一團,大哭起來。禾禾讓銀銀把碗里的都吃了,銀銀風卷殘云,好像餓鬼似的了。吃得半飽的銀銀看著墨綠的水出神,他歪過頭問禾禾:“這荷葉地里真有鬼?”“有鬼你不怕?”禾禾笑著摸摸他的頭。“怕什么?女鬼也許沒繼父可怕,或許比母親還好呢?”銀銀撥開禾禾的手,有些樂了。“那你找她去,如果好叫上我。”禾禾也樂了。那一夜,兄弟倆依偎著看那一片銀白的荷葉地,朦朦朧朧地入了夢鄉(xiāng)。夢中有位慈祥的美麗的女人從荷葉地里走出,遞給禾禾一瓷缸盛滿白花花的肥肉菱角梗子湯。那是他有生以來最美的夢。
沒過多久,荷葉地里撈上一個小孩子,他閉著眼,很安詳,似乎睡著了。他是銀銀。禾禾很冷靜,跟他的父母一樣,不知道為什么?他覺得銀銀回另外一個家了。村里人再也不讓孩子接近荷葉地了,有人說是水鬼拖了銀銀,親眼看見的。禾禾聽了就罵:放你媽的狗屁!從那天起,禾禾的童年就徹底結束了。
禾禾現已是白發(fā)老人,可那個月明星稀的夜晚,那個帶著水草氣息的荷葉地夜晚像長在他的記憶中一樣,歷歷在目。禾禾現在很富有,兒孫滿堂。他特愛孩子,誰要動孫子一個指頭,他就要跟誰拼命,這是他最大的毛病。人們都說禾禾的好運氣是銀銀帶來的,因為他死后埋在傳說中的紅傘地。紅傘地是一塊寶地,誰得到它,會讓親人好運連連。只是禾禾從不相信。他每年要去一次荷葉。地,他站在河邊,久久不愿離開,他覺得銀銀跟他的孫子一樣,永遠是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