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火相傳風流在茲—記臺灣書法篆刻九家

2016-09-10 00:58:52吳炬子茀

中國書畫 2016年5期

關鍵詞：書法

◇ 吳炬子茀

薪火相傳風流在茲—記臺灣書法篆刻九家

◇ 吳炬子茀

三年前我到臺灣開會，于臺北重慶南路的舊書肆購得許多臺灣書畫篆刻藝術家的作品集，當時即震驚于臺灣藝術家們對傳統理解的深刻，之后又逐漸深入地了解臺灣書畫篆刻方面的歷史和現狀，眾多臺灣藝術家的作品如一縷清風拂去心中的塵埃，讓人品嘗到傳統藝術本來的真與美的原味。

1949年前后，不少大陸的優秀篆刻書畫家渡海入臺，他們并非都以書畫篆刻為本業，但由于對其深入骨髓的熱愛，積極參與定期的聚會，交換作品，欣賞、觀摩藏品，乃至結社、出版、教學課徒，眾多不同風格的藝術流派得到傳承、發展和推廣。一大批老一輩的大師名家已成過往，這種傳承有賴于當下優秀而活躍的臺灣書畫篆刻藝術家。這里，我們提名九位重要的書法篆刻家。

吳平，曾任職臺北故宮博物院書畫處處長。他德高望重，卻個性淡泊，備受后輩尊崇。他的畫以花鳥為主，首創以花青大量入畫，或染或暈，十分獨特，呈現出一種簡練而險峻的奇氣。他日日臨書不懈，植根于唐楷，上溯周秦篆籀，精通金文、漢隸，胎息古法，盡得古趣。他行書取法王鐸，筆畫流暢而不滑，行止得宜，用筆提按，輕松自在。他的篆刻獲鄧散木先生指導，線條用拙而章法取巧，分朱布白皆得其宜，字形之映帶、挪讓、屈伸，極變化之能事。

傅申，是享譽國際的藝術史學者、書畫鑒定家和書畫家。他為國際學術界貢獻出大量耳熟能詳的煌煌著述，然而他的學術研究成果之大，反而掩蓋了其書畫創作取得的成就。他的書法，得到其學術研究的反哺，能夠融入宋元明各家的特點，形成自己的精神體貌，楷行隸篆草各種字體均揮灑自如。他的行草書，深味黃庭堅、文徵明的雅逸風范，端嚴精美，遒勁暢達，骨強精健，頗具陽剛之美。他的實驗性創作也很令人矚目，篆隸行草雜糅而成，夸張而不失傳統之美。他的繪畫用功亦勤，擅長以古法描繪所見名勝印象，既敏銳地抓住了名勝特點，又構筑了淡蕩清幽或高曠雄偉的動人意境，筆墨精妙，韻致高古。傅申真正做到了學術與藝術齊攜并進，是一位極具藝術才華的藝術史家。

周澄，年輕時入江兆申先生門下研習書畫篆刻，兼讀史書詩詞。畫風和其師一脈相承，是典型的文人畫。書法以隸書最引人注目，他取法《張遷碑》，形成了方圓相濟，醇厚圓熟，韻味十足的書風，字字有血有肉，極耐品味咀嚼。他的篆刻，從漢印入手，在結字和用刀上稍稍注入吳昌碩和鄧散木的意趣，又從王壯為先生精研金石文字，最終運刀挺健，鐵筆縱橫，往往率意任適，游刃有余，無人無我。更重要的是，他把書法用筆的體會，很自然地融入了篆刻和繪畫之中，書畫印獲得了內在的緊密聯系，三方面齊頭并進，相輔相成。

吳平行書匡時隱賈七言聯紙本 2015年

傅申篆書節臨黃士陵舞鶴賦四條屏 132cm×37.5cm×4 紙本 1968年

陳坤一，其篆刻在王北岳先生漢印、古璽印的基礎上，融合吳平先生的虞山派篆刻的特點，同時還注意對黟山派印風的汲取，甚至對更年輕一代印人的創作乃至對日本篆刻的關注，融會貫通、匠心獨運，生發出自身篆刻形式風格的多樣性。他是從書法走入篆刻的，他的篆刻突出著書法的屬性，而篆刻反過來又影響著他的書法。他能一筆不懈、不激不厲地寫鐘王小楷，其小楷不僅以精工勝，而重在表現韻致；其行草書兼具沉著痛快，不僅以力量勝，而重在傳達氣象；其隸書既能寫沉雄寬博的伊秉綬風格，又涉獵秦漢簡牘，得天真爛漫之趣。

黃嘗銘，年輕時受到王北岳先生春風時雨般的教化，形成了工整嚴謹、取法廣泛而自我特色鮮明的書印風格。他最具個性特點的是將中山王銘文引入書法和篆刻。中山王銘文是中國古文字中的精品奇葩，這種文字本身便具有極強的裝飾性，而這種裝飾性又不同于常見鳥蟲書的繁縟冗余。他對中山王銘文做了大量的整理和考釋工作，能夠自由地運用中山王器銘文進行書法篆刻創作，具備強烈的個性風格。其書法作品文字形體修長，線條纖細而勁挺，結構融合了方折尖銳與圓轉卷曲，活潑可愛。不同于徐無聞先生用筆的謹嚴整飭，他更加強調書寫中筆意的表達，筆法更加豐富。此外，他還創建了數字化的全球印學資料庫—真微印網。該數據庫匯集了大量印人、印章、印譜、印論文字等信息，其中大部分資料都來自于平常絕難見到的原鈐印譜，并且絕大部分都免費開放給印人和印學研究者參考學習，而許多古籍研究專家、書畫鑒定專家也都從該數據庫查找他們所需的古代印章資料，這是他對篆刻藝術和印學研究的一項巨大貢獻。

李清源，亦為王北岳先生門人，他具備堅實的書法基礎，對王福庵和陳巨來印風用功最勤，所作或以工雅清醇為主，每每高出時流，或宗法鳥蟲篆，得纖秾瑰麗之風。后來又致力于觀世音造像、佛像、寫真人物的肖形印創作，參以宋元以來繡像插畫，隱約透露出唯美華麗的風韻。由于在其鬻印的生活中，不免受到現實要求而專注于工穩之路，他常常在作品中流露出一種世俗生活體驗的無奈，種種人生無常、歡喜悲憂，寄托在刀筆之中，往往別具弦外之音。

柯詩安，專攻王福廠、陳巨來和曾紹杰三家，治印必求刀法光潔、利落，章法則追求典雅、整飭，近年來偏愛以古璽、甲骨和金文治印，所作印風工致、秀逸、端正、嚴實，以挺健細膩的刀法再現麋研、安持精神，所作于晚清諸賢的韻致之外，又多了一份典雅與整飭。他經營每一件作品都殫精竭慮，曾對朋友說：“刻印不是為了應付不懂的人，我追求的是每一方印都能對知我者負責。”創作不計名利，只為一酬知己賞識，這樣的心路歷程，若非同道者實難理解。

杜三鑫，篆刻服膺晚清趙、黃二家，同樣也取法廣泛，吉金樂石、泉布磚瓦，皆能信手拈來，所作仿漢印于平穩中見真趣，金文則于跌宕中見整飭，偶爾以新出簡帛及碑拓文字入印，分朱布白疏密有致，常常別出新意，頗具疏閑、雍容的新風貌。他的邊款面貌繁復，形式多變，充分發揮各種書體的筆情墨意。由于他天性散淡，對生活從不規劃自限，可以遠離家鄉四海為家，也可以從容辭職舍棄名位，這種精神上的放任自由呈現在作品上，則體現出一種無拘無束的生氣。

蔡耀慶，在臺灣歷史博物館工作，擅長書畫鑒定和藝術史研究，發表了大量的專著和論文。在書法和篆刻創作方面，他也取得了較高的造詣。他的書法取法明人，擅長大幅行草書，偶有少字數作品，氣魄頗大。篆刻有非常傳統的一面，又有極力尋求變化的一面。在傳統與現代之間自由游走，頗能發人深思。

以上九位老中青不同年齡跨度的臺灣藝術家，在開枝散葉、傳燈心脈方面，也卓然有成。他們繼承了前輩大師課徒時的無私精神，為了拓展學生視野，甚至幫忙引介不同的藝術家。這種不徇私的宏闊氣度，長期提攜后學的精神，對其藝術的傳承厥功甚偉。他們持續幾十年的孜孜創作，推廣書畫篆刻藝術，對提升書畫篆刻風氣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此外，他們的藝術都有一個重要的特點，就是書法和篆刻互為支撐互相影響，有的還具備深厚的繪畫和詩文的涵養。盡管他們的作品多方取法，面目繁多，“以書入畫、以書入印”卻是其一以貫之的重要特征，使得其作品不但耐“看”，而且耐“品”，不但“悅目”而且“賞心”，不但有建筑般的空間造型美，而且常常具備音樂般的節奏之美。他們深入傳統，卻又積極尋求改變，在點線簡樸中尋求意態之美，在古拙中注入現代意味，在刀痕與筆觸間表現技法語言，體現了文化的傳承和嬗變。尤其難能可貴的是，他們沒有沾染大陸藝術界常見的浮躁和戾氣，恰如令我傾慕的臺灣美景，未曾受到霧霾的籠罩和污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