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怕，我一直都在你身后

巧笑倩兮

他的啤酒肚起來了，他的皮膚變粗糙了，他的動作也不再敏捷，他的雙眼也逐漸變得渾濁，一切都被時間這把刀鈍化得不成樣子——等我長大，他已蒼老。

一直很討厭煽情的、勵志的心靈雞湯，可當千里之外的父親在電話里對我說“別害怕，我一直都在你身后”的時候，我還是沒出息地哭了。這么多年，我一直習慣自己一人在外求學漂泊，自己為自己打拼。可每一次，只要我遇到困難，都會第一個打電話給他，就算有天大的委屈，他三言兩語就能化解。就像小時候，他給我一塊奶糖，我就能破涕為笑那么簡單。

父親節臨近的那幾天，筷子兄弟的一首《父親》各種刷屏，廣播里各類電臺DJ一邊播放這首歌一邊煽情到流淚。也許是我們都不善言談，所以要借著各個平臺將我們對他們的愛都說出來吧。

尤其是那句“時光時光慢些吧，不要再讓你變老了”讓聽的人就像五臟六腑都被塞進了檸檬，各種眼底潮濕、胃里發酸。

小時候，父親在我眼里的形象無比高大，就像是一個無所不能的超人，隨便一件事兒，無論我覺得多難辦，他只是寬慰我讓我好好睡一覺，第二天一早事情就能圓滿解決。他的笑容讓我覺得安全，有一種從內而外的幸福感。

可是逐漸長大的自己，卻總是因為這樣那樣雞毛蒜皮的小事跟他吵架，對身在老家的父母越來越沒有耐心，隨便一句就能掐起來。我嫌棄他們問得多，管得多，嫌棄他專制獨裁，對女兒家都嚴苛管教，上了初中就不允許再穿裙子，不能跟男生同桌……

從小被管到大，終于有點反抗能力的時候，就覺得他們渾身都是缺點，渾身都是局限，各種看不順眼，偏激至此，讓妹妹和弟弟實在看不下去。她們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說：“姐對爸爸他們好點，他們老了。”一個“老”字，讓我想起了春晚王錚亮那首《時間都去哪兒了》和那個催淚的廣告——等你長大了，我們就享福了。可是，現實卻是——他的啤酒肚起來了，他的皮膚變粗糙了，他的動作也不再敏捷，他的雙眼也逐漸變得渾濁，一切都被時間這把刀鈍化得不成樣子——等我長大，他已蒼老。

可是即便吵得再厲害，我一旦受了委屈，或者生活稍有不順，還是會求助他，第一時間想要告訴他。他說：“父女都沒有隔夜仇，誰讓你是我們的女兒呢？”

那一刻，我為自己對他們的“偏見”感到無比羞愧，并從此不敢再有這樣的想法。

我想，如果當年高考沒有他的全程陪伴，就我這點火就著的急脾氣和遇事就慌的心理素質，肯定會被千軍萬馬碾壓得骨頭渣兒都不剩。

我記得，小時候文弱的我在學校里受了欺負被壞孩子打掉了門牙，他會拽著那個男生給當時只有7歲的我登門道歉;初中時，同樣是班里的壞小子給我取了一個難聽的綽號，也是他當眾讓那個男孩子給我道歉。爸爸說：“父母都是為兒女操心，不管以后在哪里，都是我們的女兒，我們都會維護你。”這句話，我從小聽到大。

我讀初中和高中時，爸爸曾出了兩次車禍，看著他躺在床上難受的樣子，我才幡然醒悟，他不是全能超人。而每當別人跟我問起臥床不起的他，說要去看望他，我會覺得特別刺耳，并對來人的問詢怒目相向——敏感的我從他們的語氣里聽出來了鄙夷和看不起。事后完全恢復健康的爸爸自然會接到類似事件的“投訴”，爸爸的嘴上雖然說“小孩子不懂事你別見怪”，可我從他看向我的目光里，卻看到了拳拳愛意和滿心寬慰。

這些年，我從爸爸那兒得到的鼓勵最多，他對我的無條件信任，影響到了我對自己人生的態度，也給了我努力生活的最大勇氣。我總覺得，自己背后有一座深沉高大的山，累了倦了就回來歇一歇、靠一靠，等吃飽喝足就繼續奔跑上路。

時光荏苒間，父親幾乎兩鬢斑白，而我也逐漸長到了可以和他平等對話的年紀，但我寧愿他一刻都沒有變老，就像小時候做的那道數學題——小明7歲的時候爸爸31歲，七年之后小明和爸爸多少歲——那時候我總是數學不開竅，經常忘了給爸爸的年歲加上7，爸爸這時就會說，哈哈，你以為你爸爸一直31歲嗎？是啊，我希望他永遠都是31歲的年輕自信模樣。

我希望他一直是我兒時記憶里那個有一雙溫柔大手的爸爸，在我彷徨時堅定地牽起我的手，跟我說，別怕啊，大膽往前走，我一直都在你身后。

就像幾米《地下鐵》里那個守護著盲女的天使，他會為我撐傘，緊握著我的手，告訴我星星的方向，陪我一起走漫漫的人生長路。

我內心的慌亂迷霧，是父親替我拭去，而我總是貪圖享受他給我的守護和溫暖，忘記對他說一聲謝謝，謝謝他一直陪伴著我，讓我無比堅定地，去尋找那一顆最美的紅蘋果，一片一落的金葉子，和心中那片隱約的溫暖光亮。

我知道只要我一回頭，他就會站在那里，笑著對我說：“別怕啊，我一直都在你身后。”

編輯/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