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小行星

夏日癡

九月。暑熱尚未褪去，晚夏穿著白色襯衫，配一條淺藍色的布裙，踩著白色帆布鞋，仰臉看著墻壁上一字排開的分班名單。一點也不費力地，手指在第一個理科班名單上第一個名字，轉身笑著對后面的人說：“你看，第一個就是他欸。”

她不知道人原來這樣多，熙熙攘攘擠著擠著已經把跟在身后的森海擠丟了，身后那張臉不是森海的——約莫一米七八的個子，白色短袖，眉毛濃得像蠟筆小新——他看著她，臉上的笑容意味深長：“嗯。我知道啊。”

大窘。臉燙得幾乎就要燒起來，晚夏伸手拽緊了白藍條紋的海軍風書包，迅速以落荒而逃的姿態逃出人群。只覺得新學期第一天何其丟人，那句話一說出口就是覆水難收。

完蛋了。

跑起來的時候耳邊有風，周遭人聲嘈雜都甩在身后，臉倒是紅得像漫山遍野的杜鵑。她跑得像一只被人發現藏身之處的兔子，卻不料忽然一把被森海拉住，晚夏急急地剎住車，樣子頗為狼狽。

“撞鬼啦？”森海好氣又好笑，伸手遞給她一只巧樂茲，“天氣太熱我就去買了個水，這么一會兒功夫你就出事了。”

晚夏有點不知所措，接了冰棍，那雙眉毛還是在眼前晃來晃去的。她看著森海又看看巧樂茲，一口咬下去，牛奶脆皮下面藏著一顆一顆圓滾滾的巧克力。藏得縝密又自然，不露一點聲色。

如果她的心事也能藏得這么妥帖又自然就好了。

下午的第一節課是地理，老師講著天體運動，八大行星繞著太陽在銀河系里永恒轉動，各自有著各自的軌跡。

那它們也肯定各自有各自的故事吧，晚夏在心里默默地想。如果某一天兩顆小行星軌跡相交彼此認識呢？她抬手在筆記上畫起了兩條相交的軌跡圖——如果可以停下來微笑地打一個招呼，如果有機會共同走過一段奇妙的旅程，那么這種日復一日地單調運動，一定會變得更有趣吧。

她的心里，也藏著一顆小行星啊。

一直以來，林子安都是最好的，最好的也永遠是林子安，他能把白襯衫穿得很好看，也能參加物理競賽拿第一名，他站在新生典禮的主席臺上致辭時，耀目得像是這宇宙里最明亮的星宿。他會給她講題，對她微笑，有時候見她失落沮喪還會笨拙地講幾個冷笑話逗她開心但是每當班里女生促狹地調侃她和林子安的時候，他都是清朗一笑，說，朋友嘛。

猶如兩條相互陪伴的平行線，隔著穩妥又安全的距離。

如果小行星的軌跡相交。

如果平行線的距離縮短。

如果她站在林子安面前把想說的話都說出口。

這個世界，會變得有一些不一樣嗎？

森海認真地趴在桌上看地理雜志，忽然被碰了碰手肘，她把視線從瓦藍天空下的布達拉宮上抽離，望向漲紅臉的晚夏。

“陪我去表白吧，反正可能也已經被發現了。”

寫好的表白信攥在手里，上面的每一個標點符號都是經過精心挑選，更別說那套拉著森海找了三個街區精品店才找到的印滿清淺碎花的信箋紙和顏色淡雅的信封。

晚夏深深呼吸，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里面藏著一顆小小的行星，而她正試圖改變它的軌跡。

可是她忽然被森海抓住了手腕。

順著森海的視線她恰好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走入學校里的那條梧桐路，是林子安。她曾經無數次地看過林子安的背影，也無數次地想象過與之并肩而行的雙人背影應該是個什么模樣。可是此時此分此情此景里，那個與之并肩的嬌小背影，并不是她本人。

原來行星都有自己的太陽啊。

原來萬物早就有了自己既定的軌跡。

晚夏低著頭很久很久沒有說話，直到森海伸手遞過了一片紙巾。

“其實我是因為下個學期就要轉學了所以……”沒說完的話都藏在哽咽里。

“沒關系的。”森海輕輕地在她耳邊說，“小狐貍不是也沒有得到王子嗎，但是她還有麥田的顏色。”

林子安的生日趴在寒假里，晚夏在A市里準備轉校的入學考試，沒能應邀參加。

不過森海還是幫她帶去了送給林子安的生日禮物。

是一本裝幀精美的《小王子》，封面上印著一只顏色火紅的小狐貍。

書的扉頁上清秀的筆跡鄭重地寫了兩句短短的話：

——“謝謝你給過我麥田的顏色。”

——“再見啦，小行星。”

編輯/廣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