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砂
[一]
喬姍距脫離未成年還剩365天,可大吵大鬧的大人們卻把家搞成了敘利亞戰場。某天她放學回家,客廳里的水晶魚缸被飛擲而來的煙灰缸砸了個粉碎,滿地汪洋里漂浮著小斑魚的尸體,而她最寶貝的那只綠毛烏龜,正瑟瑟地縮在殼里。
“嘿,Romeo!”她輕輕地敲了敲那花紋很有個性的殼,伸出一個探頭探腦的小腦袋來。
“上帝保佑,幸好你還活著!”喬姍把寵物龜抱了起來,那小小的龜爪撒嬌似的撓著她的鎖骨,很癢的,但很安心。
“Romeo,放心吧,我一定會給你一個新家。”
她愣愣地望著廢墟般的客廳,夕陽下的玻璃碎片灑落一地淚光,那么屬于她的一個家呢?又將由誰來真心交付?
[二]
喬姍把烏龜藏進書包里帶到學校,上課時她悄悄把手指頭伸進抽屜,得到一個溫熱而濕潤的吻后又兀自傻笑,被同桌的那個女生嗤笑了一句神經病。
你要問她要不要用圓珠筆亂涂一通同桌的課本報仇呢?哎,干嗎那么小心眼呢?她早就無所謂了,反正自從她上回當眾用黑板擦往何楚漂亮的臉上“拍粉”的光榮事跡后,全班的同學早就把她當成無理取鬧的神經病了。關于不合群的她還有諸多難聽的流言啦,不解的白眼啦……她漸漸學會像Romeo一樣躲進龜殼里,龜殼里就是另一個世界,在這個世界里她堅強得無畏無懼,也沒有什么深刻在乎的,畢竟人類早已理所應當地定義烏龜是冷血動物了,怎么可能有心呢?
喬姍在校園里轉悠了老半天才發現這塊“風水寶地”——舊教舍拆了一半的墻角落有個廢棄了的噴水池,池旁邊那棵孤獨的無名樹,零星殘敗的葉子,只有風經過時會落下幾朵寂寞的花。
就是這兒了,烏龜的新家。

她正要把烏龜放進水池,卻發現——漂浮著綠苔的池水中,早已有了一只烏龜,一只和Romeo一樣的綠毛龜!
“天啊!難道上帝不忍心看你單身,賜予了你一個伴侶?”她很驚喜地撈起那只烏龜逗弄起來,“比我家Romeo重多了,Romeo,你不介意胖胖的女朋友吧?”
“可我介意有人動我的烏龜。”
毫無防備地,她被身后突然冒出來的男生嚇了一跳,手里的烏龜“撲通”地滑入池中,濺得她滿臉都是水。她一邊狼狽地抹去粘在睫毛上的水草,一邊訝異地打量著另一只烏龜的主人……在透過樹影的朦朧光線下,他的頭發是麋鹿那般深棕的咖啡色,熟悉而又陌生。
熟悉的呢,是那張輪廓好看的臉總是該掛在光榮欄最顯眼的位置上的;陌生的呢,是平日高冷的學霸,此時竟然像個小破孩兒一樣,笑容溫暖地折一根狗尾巴草逗著烏龜玩。
“嘿,你……你是沈渡對不對?我叫喬姍,同是養龜愛好者協會的。”她調皮地把Romeo頂在頭上,滑稽地學著人民公園遛狗大爺的搭訕方式。
“你好,喬姍。遇見你和你的烏龜真高興,Juliet以后該有伴兒了。”沈渡也捧起自家的胖龜友好地打招呼,那抹真誠又難得的笑便停留在暖風中,適時飄下來的落花巧合而美好。
[三]
形同厚厚的一本小說,風一吹,翻開的恰好就是你看到的那一章節,貓咪的爪子踩到遙控器,跳到你最愛看的電影頻道,世界上再也沒有那么多美好的巧合了。我們都在學校里偷偷養烏龜,我們的烏龜叫羅密歐和朱麗葉,啊,還有,我們指的是我和我喜歡的人。
Romeo,這很棒對不對!
午休時光,喬姍很愉快地賞了烏龜一根辣條。
“喂烏龜吃這個不好吧?”沈渡總愛這樣皺著眉頭,表情就像物理老頭講起 “此題不可忽略摩擦力這一條件”時一樣嚴肅。
“不然呢?”
他默默掏出飯盒來,往水池里投食了幾個紫菜包飯團。
這回輪到喬姍感嘆了,難怪Juliet那么胖啊!
兩只烏龜吃飽喝足后玩耍消食去了。微風不躁,斜靠在噴水池旁的男生翻起無聊透的數學練習冊來,但他偶爾撫弄額角的碎發,專注的樣子真是一道不無聊的好風景。
兩個養龜愛好者共處的午休時光里,喬姍常這樣偷偷地看沈渡,從前沒想過會有這樣一天,優秀如他會和她靠得那么近,一同吃飯、逗烏龜、看書、做彼此唯一的朋友。
是的,唯一。
只有喬姍知道學霸其實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高冷,他除了數理化棒極了,也熱愛讀葉芝的詩和研究宋詞,只是同她一樣都不太擅長與人交流罷了,他們簡直太像兩只孤島上的烏龜相遇相惜了。
“沈渡,你為什么也偷偷在學校里養烏龜?”
“Juliet呀,是去年夏天回鄉下時,爺爺臨走前送給我的紀念。”沈渡解釋起來云淡風輕,“你知道我媽媽吧,她總覺得養寵物是件耽誤學習的事呢……”
說到沈渡的母親,在他們學校無人不曉,那可是傳說中省最高學府的女教授,常常會被邀請到兒子就讀的這所中學作演講。
可沈渡提起自己媽媽時,眼底閃過的不是驕傲的光,而是一絲疲倦的黯淡。喬姍心里更多的也不是欽慕,而是心疼:女教授的兒子果然不好當,那么耀眼而孤獨的他,一定很累吧?
“喬姍,每天偷偷來陪烏龜的時間是我在學校里最快樂的記憶了,這是我們倆的秘密,對嗎?”
對的。沈渡這么問的時候喬姍也很快樂,她和他一起深情地朗讀過《白鳥》,她和他一起淋過春日的淅瀝細雨,她和他一起分享過清鮮的檸檬茶,她和他,他們,有個秘密。
[四]
哦,喬姍還有一個秘密沈渡不知道。這個秘密,始于曾經那個早已枕著黯星入睡的冬天。
那個冬天,家里的氣氛和窗外陰惻惻的鬼天氣一樣冷到了極點,喬姍習慣不吃早餐便早早出門,到學校時校園還是空蕩無人的光景。
那天不一樣,教室門口那棵掉光了葉的斛樹下早就站著一個男生,隔著那么遠的距離,喬姍竟然能觀察到他低垂著的睫毛,像是那樹來年生長的新葉。
男生看到喬姍,上前塞給了她一個“大禮包”,有白氣模糊了他略帶羞澀的笑,“這位同學來得挺早呢,祝你好好學習,天天向上!”這句鼓勵人的話也說得那么羞澀和尬尷啊,但又那么暖。
“大禮包”指一個精美的紅紙袋,里面裝著圍巾、暖寶寶、保溫杯……一整個冬天的溫暖都裝滿了!
寒冷的季節里學校為了鼓勵學生不賴床遲到而搞了這個“送溫暖”的活動,令學生干部為每班第一個到校的“學習積極分子”送上關懷。喬姍不是什么積極分子,早出晚歸只是為了逃避那個冰冷的家。而沈渡這種高冷的同學呢,撇開長相還真不適合做“暖男”。
但喬姍卻記住了他那個初陽般的笑,她站在光榮欄的玻璃前呵了一口白氣,輕輕用手指寫下了這個怦然心動的秘密:沈渡,我喜歡你。
[五]
往后趁著校內大掃除沒鎖光榮欄,喬姍偷偷揭下了沈渡的照片。照片上的他和她每次假裝路過實驗室時偷看到的一樣,凝著眉思考題目,不茍言笑的,就像那個早晨對她流露的笑容是朵再難覓的花。
不過這不妨礙喬姍把照片夾進私密筆記本里收藏著,直到那天“頭號冤家”何楚來找碴兒。
喬姍不知道何楚和她做了那么多年鄰居為什么還不喜歡自己,大概每個人的青春期都會有這樣一個“敵人”吧,但何楚真的很過分,她當眾用高調的聲音說:“喬姍你就不能讓你爸媽吵架小點兒聲嗎?兩個大律師針鋒相對的爭執很精彩,但我可要學習呢!”
大概是喬姍視之若空氣的態度沒能達到挑釁者的目的,何楚氣得撞了她的課桌,散落一地的書本間,沈渡的照片就這樣暴露了,同時暴露的,還有烏龜除去堅硬的外殼后脆弱的內心。
“你該不會是暗戀沈渡吧?!”何楚的樣子真的很夸張。
沈渡的媽媽常會邀請一些年級排名靠前的同學到家里一同溫書,何楚就在其中,真是可以驕傲的資本呢。可下一秒呢,驕傲的何楚還來不及驕傲,羞憤的女孩兒就變成了暴跳的小獸,嗆鼻的粉筆灰讓她出了大糗。
喬姍有時覺得自己真的越來越像烏龜了,兼備了這個動物的懦弱與堅強,她向來沉默,父母鬧得不可開交她也只靜靜地抱著枕頭縮在角落,何楚把作弊的紙條丟到她腳邊時也無言辯解地背了黑鍋,可這一次呢,因為沈渡,懦弱的烏龜小姐握住了一點點勇氣。
[六]
“看見了沒?有人在操場上遛烏龜。”
“誰啊?那么脫線!”
班里的同學們議論不停,沈渡從題海里抬起頭笑了一下,他知道是誰。
“果真是你,喬姍。”
喬姍一回頭就看見了捧著書信向她走來的沈渡,她滿意地揚起了嘴角。這兩天總不見他,原來是月考將至,他的午休時間都被一群圍著勤學好問的女同學們霸占了,Juliet想念他,于是喬姍尋思了這個“妙計”。
好吧,她承認,其實她也挺想他的。
塑膠跑道上,沈渡一邊散步一邊看書,喬姍無聊地倒著走,而慢悠悠爬過的烏龜留下了兩道濕潤的水印,像是天使留下來的吻痕。
飛旋而來的足球破壞了這美好的畫面,隨著一聲“哎呦喂”,喬姍的后腦勺傳來一陣痛。“沒事吧?”沈渡和那幾個踢球的學弟都圍了上來。喬姍揉了揉眼竟然沒有眼淚,誰叫沈渡急得連書都丟飛了的樣子特搞笑來著,她在偷樂。
“學姐學長,你們怎么都走路不看路?”一個學弟嘟嚷著。沈渡沒看路是在看著書,那么她,當然是在看沈渡了。
“你為什么受了傷還傻笑?”醫務室靠窗的床位,沈渡的側臉沐浴在光影里。
“咳咳,那么你又為什么不去上課呢……”喬姍不自然地轉移話題,莫非這位學霸會為了陪她而翹課嗎?
“沒什么難度,不去了。”沈渡頭也不抬,霸氣地說,“我倒不如在這兒念詩給你聽。”
和學霸一同逃課的時光就是不一樣啊,他在深情,而她貪睡,連空氣里的消毒水味都要芬芳起來。
[七]
在烏龜的世界里,反正歲月漫漫,遇到一點點心動,不如就當作永遠吧。
Juliet最近失寵了,沈渡許久不來陪它玩兒。喬姍孤獨地啃著辣條,又丟了根給水池里的烏龜,可沒有人會皺著眉揶揄她這是垃圾食品了。
那天沈渡很急地在喬姍班級門口攔著她,聲懇言切地拜托她替他照顧好烏龜。那是第一次,喬姍在他向來自信從容的眼里望見了不安和無措,她有很不好的預感。
沈渡連著數日沒來上學,不好的預感一天天強烈。
她在何楚面前低聲下氣才問來情況:沈渡的媽媽居然病倒了,據說是刻意隱瞞了挺嚴重的病情,直到那天在大學授課時當眾暈倒……
變故如突如其來的烏云,密匝匝地籠罩著少年的天空,他能扛得住嗎?喬姍知道沈渡雖然怨過母親的過于嚴苛,但其實是深愛母親的,不然怎么會為了成為母親的驕傲而那么用功?
“關心那么多,你又能為他做什么啊?”何楚還是一副嘲諷她的姿態,“喬姍,知道我為什么討厭你嗎?因為你什么都無所謂,什么都不做,要是我父母鬧離婚,我才不會像你那樣又懦弱又沒用。”
對,她能做什么?她能做的,只有替他照顧好烏龜。她開始笨拙而細心地學做著紫菜包飯團,誓要把沈渡寶貝的Juliet養成加菲貓一樣的“加菲龜”。
而眼看著天氣一點點變熱,Juliet一點點變胖,她對沈渡的想念也一點點滿溢。當粘膩的夏風吹過時,她呆呆望著那爬上了斑駁綠意的破水池,想起每個他安靜看書的午后里,有落花墜地,蟬鳴消音。
[八]
“你們,下來!”
那天墻角來了幾個男生想借噴水池的高度翻墻過去打電玩,喬姍不知道哪來的勇氣阻止他們,她怕他們這種高危動作會摔成兇案現場。
“天啊,這里居然養烏龜?”男生們悻悻地下來,卻新奇地摸起了水池里的烏龜玩兒。
“你們別鬧了!”她又氣又急。
男生們見她心急的樣子似乎想開個玩笑,把縮著頭的烏龜當成籃球互相傳來傳去地鬧。喬姍氣得去搶,慌亂中烏龜居然伸出頭咬了其中一人的指頭,被咬的人疼得一甩手……
“啪”,龜殼重重摔在地上,就像撞在喬姍心上一樣疼。
“真該死!”那男生又狠狠地踩了龜殼一腳,吐下口香糖揚長而去。
喬姍蹲下來用顫抖的手指敲了敲龜殼,“嘿,Romeo ……”
很久沒有動靜,久到,第一滴眼淚受悲傷的引力墜落。
Romeo再也不會像從前一樣,亮著黑溜溜的眼睛望著自己了。她將頭深埋進了膝間,陷入過往那些相依相伴的舊時光里。這個動作跟縮頭烏龜沒什么兩樣,直到那個很想念的聲音像穿過原野的風般將她從巨大的痛苦里抽離。
“沈渡,Romeo死了。”
“嗯,但我還在……”
沈渡的母親自從病情一好轉后就趕他返校學習。
離開多日,他沒有多緊張落下的功課,反而惦記著他的烏龜和他的女孩兒來。
他沉郁數日的天空一直盼望著太陽,而她笑起來的樣子,就是他心里明晃晃的太陽。
但他目睹的,是她在哭。
“傻阿姍,你看,這不是動了?”
動了……Romeo在沈渡的手心里慵懶地伸出頭來,像在嘲笑世人不懂欣賞它“碰瓷”的高超演技。
“你這縮頭烏龜!浪費我寶貴的淚啊!”喬姍隨即笑出了淚花。
[九]
喬姍距脫離未成年還剩365天,這365天里她許下過無數的愿望。
當她第一次遇見沈渡時,她愿做他近旁的那棵斛樹;當她偷看他皺起好看的眉思考時,她愿當他手中的那根鉛筆;而當他寵溺地望著烏龜時,她想啊,干脆把她也變成一只烏龜吧!
但烏龜小姐不會知道,望著她那雨季般潮濕的雙瞳的那刻,十七歲的沈渡也在心里默默許下了愿望:就讓我做你眼底的一滴淚吧,我未曾離開你,一如你未曾哭過。
如果你恰好是那縷偶然途經的風,請替青澀的少年守護秘密吧,噓,別讓烏龜小姐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