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高科技執法的灰色地帶

陳德華

相信不少人對電影《少數派報告》都不陌生，這部電影給我們構筑了這樣一個時代背景：隨著科技的發展，人類發明了能偵查人腦電波的“聰明”機器人——“先知”。“先知”能偵察出人的犯罪企圖，所以在罪犯犯罪之前，就已經被犯罪預防組織的警察逮捕并獲刑。在美國，這樣的執法科技已經成為現實——雖然在不少人權運動者看來，它的存在充滿了爭議，是美國執法的“灰色地帶”之一。

輸入無效，則輸出亦無效

而今，美國警方在執法方面的高科技“灰色地帶”引起人們討論的現象已不鮮見。不僅包括了最近引起主流媒體廣泛討論的、備受爭議的“刺鰩”技術——這是一種蜂窩站點模擬器，通過模擬手機信號塔，讓附近的手機和電子設備都主動連接它，從而搜集手機和電子設備內容，達到執法目的。還有一種被稱作“預言執法”的技術也是如此。對于這項技術，人們為它取名PredPol（即“預言執法”的英語縮寫）以及HunchLab（預感實驗室）。從名字來看，預感本身沒什么錯，對吧？然而，這些技術的運行原理其實都是相同的：執法中的一個重要原則是要求執法者不帶個人偏見，現在，他們通過電腦軟件和使用大數據得到最新結論——這些電腦軟件的制造商和推銷者們會這么說：“警官們可以輕松得出誰是罪犯的結論，以及接下來最可能發生什么，超酷的。”

理想化地來看，這項技術支持了奧巴馬警務改革小組此前做出的承諾，讓執法部門可以有效地在各個地區部署警力資源，同時最大限度地排除了執法中人類的偏見以及影響執法的各類外界元素。“PredPol這項技術，可以讓警方變得更加積極主動，同時高效利用有限的警力資源”，RAND集團報道說。乍看之下，這種新的技術為奧巴馬所倡導的高效執法提供了頗為誘人的可能性。根據PredPol的市場總監所說，他們的技術“提供了警官和居民互動的機會，并幫助建立警民關系，加強社區連接”。

多么田園牧歌的景象！在美國的后弗格森地區，PredPol軟件的銷量喜人，幾乎近60個執法機構公開使用，與此同時，各方資本正在持續不斷地涌入這類軟件的開發公司中。根據美國SF周刊報道，如今全美范圍內有超過150個警署已經開始使用這種軟件了，而且這個數字只多不少。這類軟件吸金的潛力，已然吸引了不少科技巨頭如IBM、微軟和Palantir——著名支付軟件PayPal的共同合伙人Peter Thiel所開發的新產品。

與其他高科技執法工具相同的是，這類用于預測執法的軟件，同樣也是美國遠程作戰下的產物。根據SF周刊所述，PredPol最初是用來跟蹤武裝分子，并預測伊拉克戰場上的傷亡情況的，它背后的資金支持來自五角大樓。而PredPol所在公司的一名顧問Harsh Patel，曾為美國中情局的風險投資公司I-Q-Tel工作。

但是，對于公民自由活動家和民權活動家而言，這項被譽為“突破性的執法技術”給他們帶來的感受就不僅僅是印象深刻了。大多數民權活動家傾向于把它當作警方得以合法化、持續長期監控分析貧困青年和少數民族青年，并將他們預先定罪的新借口。他們同樣懷疑這項技術是否真的如傳聞所說的那么神奇。就像一句美國諺語“垃圾進來，垃圾出來”（意為對于軟件而言，如果輸入數據是錯誤/無效的，則處理過后的輸出數據亦是錯誤/無效的）。這仿佛是對于這項軟件運行的最好注解。誠如RAND集團所說，“所謂‘預言’，只是底層數據的運行結果，它們和數據并沒有什么本質的不同。”

舉例而言，假如這個軟件本身的采樣數據就來自于一名種族歧視的警察所寫的犯罪記錄的話，那么它很有可能給使用該軟件的所有警察都推送同樣一個信息，或將一個本身就被警察重點監視的少數族裔社區標記為危險社區。假如類似的事情真實發生的話，那么警察當然會在該社區發現更多的犯罪——因為他們布置了更多的警力。于是似乎一切都說得通了，本身的偏見造就了完美的循環，更多犯罪行為，更多逮捕，該地區被標注為更“危險”。一個高科技的“成功”呼之欲出。這樣的假設在美國本土非常具有現實意義。要知道，即使沒有電腦軟件的幫助，在美國白人和黑人使用大麻情況幾乎差不多的情況下，黑人因窩藏大麻罪被逮捕的案件數量依然是白人的四倍。

除了數據庫本身可能存在偏見以外，這項新技術還有一個根本性的問題：這個軟件真的有效嗎？換而言之，能夠降低犯罪率嗎？那些正在兜售該項技術的軟件公司自然是認為它是有用的，然而，并沒有獨立的第三方分析或調查可以證明其有效性，除了2015年的一份似是而非的證明以外。

2015年12月，《美國統計協會雜志》公布了一項研究，其結果讓預測犯罪領域的公司們歡欣鼓舞。該研究中，調查者們得到的結論是，預測執法軟件所使用的算法，在預測犯罪會在哪里發生方面確實優于人類分析師，即在事實上降低了犯罪率。這項研究唯一的問題在于，七名聯合作者中的五名擁有PredPol的股權，而另外兩名則是該公司的聯合創始人。在PredPol的網站上，這項研究被標注為“UCLA研究”（UCLA：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但這也僅僅是因為PredPol的創始人之一：Jeffery Brantingham是UCLA的一位人類學教授。

作為一個全新的領域，預測執法的問題層出不窮。在評估這項技術時，有關其如何運行的透明性是至關重要的，但是一般來說，那些技術公司都不會允許公眾檢查其軟件背后的代碼和邏輯。“關于它是如何運行的，我們需要更多解釋，但現在我們只被告知這都是專利技術。”Kim Harris，一個來自華盛頓種族平等聯盟貝靈漢地區的發言人，如此說道。這個城市在2015年8月購買了該軟件以后，“我們還是無法被這個軟件所說服。”

2015年8月，貝靈漢警署使用司法部給予的21200美元，購買了來自Bair研究機構所研發的預測性執法軟件。對于該軟件的使用，公眾所知道的僅僅是，警方可以隨意使用它而無需經過城市檢察機關的許可，也無需通過社區會議告知公眾，該技術的進展程度或向公眾解釋該軟件是如何運行的。因為后臺代碼是專利技術，使得公眾更無法獨立檢驗它是否存在重大問題。

就算大多數預測性軟件后臺的數據都客觀無誤，也確實是犯罪高發的地方——這是一個大寫的“就算”——關于公平的基本問題依然有增無減。對于生活在被標為高犯罪地區的普通民眾，或者當人們僅僅是經過那些地方的時候，都將不得不面對更多的警力。這也將意味著更多地被詢問，被警察攔下，被搜身，或者被諸如窩藏大麻之類的罪名逮捕，而這些問題在富人區發生的幾率則低得多。

不僅如此，當警方把更多新科技，諸如臉部識別放在網上以后，這種潛在的不平等只會進一步惡化。“我們正站在‘大數據執法’的邊緣，”法律教授Andrew Ferguson提示到，“這將把任何未知嫌犯都轉化為已知嫌犯，”允許警官“隨意調查他人信息，并正義化自己的懷疑”從而引發更多的攔截路人，更長的搜身時間以及更為激進的詢問。讓我們想象一下，面對如此強大的警察時的難堪吧，而他們的“武器”，便是這種高科技。

就執法而言，這實在很可能引起“算法的暴政”和浮士德式的交易。因為公眾擔心某些地區的安全問題，這些地區的自由度將會越發喪失。“讓我們想想蘇聯在最糟糕的極權主義時期，在威權主義控制下，小的街頭犯罪不斷發生。”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的社會學家Gary Marx說，“我的天啊，他們為此付出了怎樣的代價！”

難以完全透明的攝像記錄

2013年6月的一晚，美國人Augustin Reynoso在洛杉磯加德納郊區發現他的自行車被偷了。當Reynoso的哥哥Ricardo Diaz Zeferino和他的兩個朋友在附近社區尋找被盜竊的自行車時，一名毫不知情的商店保安因為覺得他們行動有異，打電話報了警。警察到了以后立刻要求Reynoso的兩個朋友把手舉到頭上。看到此景，Reynoso的哥哥跑過來，告訴警察他們抓錯人了。警察也同樣叫他馬上舉起手來。在警察的叫嚷下，他蹲了下來，舉起了手。期間他放下了他的手，拿下了他的棒球帽。當他再度舉起手的時候，警察射殺了他。在此案中，警察堅持認為Zeferino的行為是在“威脅”警察，因此他們的射擊是正當防衛。案發時兩輛警車的車載攝像機均拍下了當時的視頻——但是警方拒絕出示這些視頻。

盡管全美各地的警署都在執法透明度上有所保留，但是車載攝像頭和警員的隨身攝像頭都至少為民眾提供了更多新的希望，為警方的在街上的巡邏執法行為增加透明度。這就是為何ACLU以及很多民權組織，以及總統奧巴馬，都強調技術在提高警民關系中的巨大潛力——當然，警方只需在面臨不當執法/虐待指控時才需發布這些視頻。但對此，很多警署都激烈反對。

舉例而言，在芝加哥，當地警方在反對提供槍擊Laquan McDonald一案的車載視頻時態度相當強硬，理由是所謂執法的當務之急是“正在進行的調查”。在超過一年遭受到強硬的拒絕以后，當地法官最終判決警方將該視頻公布于眾。視頻公開以后，該案的丑聞才大白于天下。警官Jason Van Dyke在完全沒有必要的情況下向一名17歲的男孩連開了16槍，引起了舉國震驚。

在之前的Zeferino的案中，警察最終決定支付給他的家庭470萬美元以作補償，但依然拒絕公開車載視頻。當地法官花了整整兩年的時間，才最終判決要求他們公布視頻，讓公眾看到整個槍擊事件的始末。

除此以外，2015年4月，洛杉磯警務專題委員會通過了警員攜帶隨身攝像機的決議，但由于隨身攝像機的持有受到了洛杉磯警署的保護，這并不能增強未來的執法透明度。

即使警方涉嫌濫用職權和虐待，在美國的大多數州也沒有相關法律條款，能夠要求警方公開或保留視頻，這是法律的盲點。但在加利福尼亞州的LAPD警局，事實并不如此。包括首席警官在內，警方明確表示，執法視頻均受到加利福尼亞州公共記錄法的保護，除非法官強制命令，否則他們將不會公開視頻。也就是說，警方保留公開視頻，以及他們用何種方式公開視頻的權利。

與此同時，全美各地的其他部門也做出了類似的動作，以確保對于視頻的控制。得克薩斯州和南卡羅來納州，以及其他各州的開放檔案法均被重新修訂，以賦予警察自主公開（或拒絕公開）視頻的權利。換句話說，如果一個英雄警察救了溺水的孩子，公眾能夠看到視頻，如果警察的槍殺了犯罪嫌疑人，那就不要指望能看到視頻了。

奇怪的是，雖然美國總統和他的工作團隊在之前表明的立場是要求執法增強透明性，聯邦政府似乎也不認為視頻的公開性是個問題。以2015年5月為例，美國司法部宣布撥款給警方，用以購買隨身攝像頭，與此同時，對視頻的問責制和透明度幾乎毫不關心。公眾的錢，本應花在理論上能夠增強執法透明度和問責制的工具上，但美國警方如今卻似乎把它們變成了保密和執法中有罪不罰的工具之一，加上來自聯邦調查局共謀和財政支持，幾乎透露給民眾一個明確無誤的信息，即新技術將很可能影響美國未來的警務執法——用一種不太美好的方式。它成為了一扇緩緩打開的門，只是，門的另一邊不是想象中的技術烏托邦，也并非田園牧歌。

以上所說的這些，都僅僅是蜻蜓點水。在涉及警方使用的高科技方面，這片灰色空間已越來越多地滲透到了美國人的日常生活方式中。

在美國各地的州和城市，一些公共巴士和火車系統開始對乘客的談話秘密錄音，這是對私人談話和公共空間的嚴重打擊。不論預測執法的軟件是否真正有效，執法界已經更多地轉向技術，并試圖通過高科技預測誰將會在未來犯下罪行。在芝加哥，警察們使用社交網絡分析和預測技術，做了一份潛在暴力罪犯的“排行名單”，并且不定期地對名單人員進行監控。所有這樣做的理由，一如既往的是所謂的“公共安全”。

誰都不知道，預測執法將如何利用它科幻般的技術，我們都不敢想象在今后十年會進化成什么樣子。諷刺的是，在你面前巡邏的警察僅僅通過挪動他們的指尖，就能從數據庫中斬獲大量信息，而你卻對此一無所知。這是如此驚人的不平衡，一個人可以剝奪其他人的人身自由，甚至他人的生命本身。假如沒有正確的法制，沒有對高科技執法權的公開討論，沒有公眾參與，高科技給警方帶來的，只能是讓他們更多地自我授權，而非保護和服務民眾和社區。我們期待，高科技執法的灰色地帶能不再如此灰暗。

欄目主持人：劉雨濛 lymjcfy@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