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別鉤

常思禮

離別鉤

常思禮

我寫下這個題目時終歸是惶惶難安的，畢竟這是古龍先生筆下最仙逸的七種武器之一，如今卻被無知小輩盜用在這里，借來說些和人世俗塵相沾染的話，恐怕是有違先生的本意的罷。但我是肉體凡胎的俗子，因而這些話出口也情真自然，更何況又是一性情人呢？這些話當是不吐不快的了。

離別鉤，天下本應沒有這樣一種武器的，它觸碰到的地方就意味著那里的離別——這獨一無二的鉤碰到你的手臂，你便折臂，觸到你的腿股，你便斷股，離別是它的使命，它戰無不勝。

然而我沒有思量著去為這離別的武器續一段傳奇，我只是想，離別本身是鉤，它自而戰無不勝。不論你是蚍蜉螻蟻般的存在還是輕車肥馬畫棟雕梁的公子貴人，誰脫得了離別的宿命呢？灞橋千百年前就有，西國亦然。只是我這人，再一次默默折柳罷了。

雖然只別一人且并非此生不見，但我還是要將他們一一筆述清楚。畢竟遠去的不是空間，空間遠去是必然的。且讓我這拙劣的文字先去輕拭離別鉤的霜刃罷。

嵇山君將赴西游，余下我們三個一起別他。嵇山君是天生灑脫的性格，與我們三人有所不同。曾經記著他慷慨陳詞，在杯觥交錯間說什么俠客。他素向這樣大言不慚，往往以專諸聶政自況。倘在往常，我是絕不會在口舌上讓他的，但如今該講些真話了，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或許嵇山還有幾分虛驕，但本質上卻是太白口中的灑脫之人：行事光明，胸無塵芥，大丈夫的眼光；能屈伸，不魯直更不委曲求全。他頗有點慧根罷，倒是出世的念頭不濃。我和他一起在春日到過燕園，他一路挨罵頗多，忘帶車票的蠢事我想也只有這家伙做得出來，但歉意即涌上眼目，被我訓斥了兩句后惱我的神色便浮現，這是赤子真情，決計半分作偽不得。夜半起身寫稿，幾乎通宵不眠，我也是默默看在眼中的，嵇山的主意一旦打定便不悔不舍。現下他要走了，我并不擔心什么，只是會思念的罷，這個有些風骨的人。

溦川君是土長的北人，性格像極了我們共同生活的高原，厚厚實實綿綿皚皚，也不突兀嶙峋，也不低默。我總想著他應該是生在一個雨夜，窗外是淅淅瀝瀝的雨，如果溦川能早生幾百年，他一定是那雨下撐著傘在橋頭的君子。我人是笨的，但笨人往往自命不凡，我一生從未完全深佩一人，只是除了溦川君。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后君子。或許他天生是東方的君子，在西洋便是紳士了罷。待人永遠是微笑，與朋友交先彼后己。克己慎獨，理智而又有君子的熱誠。我常常笑他，安心而可靠，重情而有義，我倘是個女子，此生非他不嫁。這樣的人，人生而不該多見的，然而我已見到，那么就算是離別也是不怕的了。君子之交，千金不易。

林曦君，我寫下這個名字簡直比寫下自己的名字還要流暢。我不記著什么時候識得此君，但我只是知道，無論何時，哪怕我連自己家都回不去了，林曦的門總是會給我敞著的——當然，即便是我的屋只有蓬蓽枯扉，我也一定會給他尋一處容身，如果林曦需要的話。林曦天生不可及的頭腦往往令人羨慕，但我說過了，本人笨人眼界高，并不屑他的睿智，只是他太多太多與我契合了的，彼此吸引著的是共同的追求，共同的執著，共同的信仰。我趕緊束住筆鋒，我描述他，像描述自己一樣自然，很難不說多呢。而且我知道，倘他看到我這樣輕易帶過他優秀的品格時，一定會嘴里罵著：這小子，欠揍。不過罷了，我知道他內心里一定是淡淡的釋然，我們之間，本不需言語。

最后便是我，四人里最不濟卻最狂妄的人，也是最乏善可陳的人。有時寫下文字，還會傻笑有時甚至傷心失色，既耽于享樂又溺于悲傷。罷罷罷，這又有什么需要多著筆的呢？

我們四人是朋友，或許這輩子對我而言再找不到這樣的朋友了，魯迅先生雖然怒發沖冠，但依舊也能感憐地寫下：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當以同懷視之。瞿秋白真幸運，有這樣的朋友。我這時幾乎要仰天長笑了，離別算什么？我有三個知己。三生有幸。

嵇山還沒有走，我便寫下了這篇文章。有些預料到了這離別宿命的意味，下一個或是溦川，或是林曦，或是我。但這沒有什么可悲傷的，我這時驀地想起古龍先生的話——離別，只是為了更好的團聚。這句話，不論是神仙的武器還是我這凡子的感情，都是一樣適用的。永無分離，嵇山、溦川、林曦與何狂——這就是離別鉤，帶給我們的離別——以及不滅的不離不散。

（插圖：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