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士樂的風景

劉子超

一般來說，每個稍具規模的歐美城市都至少會有一家爵士樂酒吧。在旅館房間住下后，上網查好地址和當晚的演出內容，吃過簡單的晚飯，就可以慢悠悠地過去了。在聽現場的晚上，我晚餐只喝一杯酒，因為酒吧里也有酒水供應。聽一場下來，大概要叫上兩三杯。我一直認為，聽爵士樂必須屏氣凝神，讓大腦跟隨它的節奏，細細品味每一個音符的走勢，如果酒喝太多，勢必無法跟上音樂。因此與爵士樂最相配的自然非威士忌莫屬。點一杯威士忌，摻入等量的水，小口小口地啜飲，可以喝上很久，而不必去廁所。

演出結束后已近午夜，帶著滿足的心情從酒吧出來。與剛才相比，城市突然安靜了不少，霓虹燈曖昧地閃爍。走過街角，穿黑絲襪的女孩正在攬客，看五官好像是從外高加索來的吧？這么想著，旅館已在眼前……

在去過的爵士樂酒吧中，最喜歡的是柏林的“A Trane”。幾年前，我在柏林小住過一段時間。那時，我每天晚上都去那家酒吧，聽爵士樂現場。老板本人是一位出色的鋼琴手，酒水的價格也十分親民。每當音樂在臨近午夜時響起，我都感覺到自己坐在一節火車的車廂里，而紛飛的音符就是窗外飛馳而逝的風景。

門票相當便宜，有時候只要在酒吧買一杯酒就可以聽一晚上。然而畢竟是在德國，所以還是喝啤酒的人多，也有不少女士會點一杯葡萄酒。光顧這家酒吧的客人大多三十歲左右，穿著時尚，但又不像聽古典音樂會那樣正式（我一直驚嘆于德國人在聽古典音樂會時會穿晚禮服和black tie）。無論男女，發型大都精心修剪過，噴著淡淡的古龍水，氣氛相當雅痞。與之相應，這里音樂的風格也更偏向于冷爵士和即興爵士，給人一種抽多了大麻，輕飄飄飛起來的感覺。

相比柏林雅痞范兒的爵士樂酒吧，我去的次數最多的爵士樂酒吧是牛津的“Spin”爵士樂俱樂部。光顧“Spin”的大都是上了年紀的人，演出風格也比柏林那家傳統。在牛津時，我差不多每周都去，拿著學生證還可以打折。但是來這里聽爵士樂的學生絕不算多，或者說幾乎沒有。

有一回，我旁邊坐了一位醫學生。聊起來后，他說這是他3年來第一次走進這家酒吧。他原本約了一個女孩，可是女孩一直沒有出現，于是他不得不靠和我說話緩解等待的焦慮。

倒是有一些老人每周都來，坐在同一張桌子的同一個座位上。幾次之后，我們成了點頭之交。其中一位老人的腿腳已經不太靈便，每次都由一位腿腳比他稍微靈便一點的老人攙扶著進來。他每次都點同一種澳洲紅葡萄酒，時間拿捏得恰到好處，總能在最后一個音符結束時，喝完最后一口。有一天，他沒有出現，只有那位腿腳稍微靈便一點的老人孤零零地坐在桌旁。老人說，他的朋友周末時摔了一個跟頭，已經無法下地行走。說這話時，老人的臉上寫滿悲傷：“這是22年來，我第一次自己聽爵士樂現場。”

歐美之外，我去過吉隆坡一家叫“黑貓”的爵士樂酒吧。那天正好是Billie Holiday的百年誕辰，所有歌曲都在向這位傳奇致敬。馬來西亞籍女歌手的聲音非常優美，氣場十足的鋼琴手也無懈可擊。大概因為是穆斯林國家，點酒的人不多，酒價也貴。不過我還是痛切地感到，一個城市有家像樣的爵士樂酒吧真是件幸福的事。

聽說在日本有一種小到只能容納七八人的爵士樂酒吧。現場演奏自然沒有，不過店主購買足夠上檔次的音響，每天晚上用大音量播放一張黑膠。單身客人進來默默點上一杯酒，慢慢吃著鹽漬花生，一言不發地聽完整張唱片，然后默默地付賬離開。

只有爵士樂和酒精的寂寞之夜。

Tips

最近，著名的爵士樂酒吧Blue note在北京開了分店。地點在前門，前美國使館地下。門票價格不菲，甚至高于紐約本土的Blue note，但畢竟讓喜歡聽爵士樂的人多了一個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