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是一種修養

劉青純

靈魂寂靜的人，往往是心靈廣博，智慧通達的人。晚年張愛玲的側面像，美人遲暮的蒼涼，讓人窒息。她被旗袍的衣領圍裹的脖頸，那瘦削的肩膀，仍是一種傲然的姿態。她的大眼睛里除了悠遠與深情，還有淡然和寂靜。她和塵世保持著適度的距離，讓人想起廣袤的草原和湖邊的涼亭，惆悵氣息繚繞不散?？傆腥嗽诜比A過后，走入自己真實而寧靜的生活，走入寂靜的內心。豐饒的往事，云煙過眼。終于可以活得閑適而隨意，寂寞而從容。

多愁善感的川端康成，對人世的悲憫，從他的眼睛里表露無遺。眼睛接納了黑暗和光明，顯得清澈、睿智、活躍。他的眼神里，有年輕人才有的激情。生命可以老去，而眼神還泛著青春的光芒。黑亮的眼睛里，貯滿了深潭似的幽靜，藍天似的明媚，有著歲月沉淀之后的寂靜。

審視畫中的列夫·托爾斯泰，你會發現，飽滿的額頭，深邃的目光，骨格清高。他身上，既有文豪的智慧圓通，又有俠客的偉岸和挺拔。他的眼神里，有不容忽視的肅穆，目光有一種寂靜的穿透力，有洞察世事，洞穿人心的力量。他的眼睛里，有時光一樣寂靜的意蘊，如山間明月，縷縷和風。

齊白石的自畫像，很容易讓人想起自己的爺爺。許多人的爺爺，精神矍鑠，顴骨高聳，額頭細密的皺紋，如犁鏵翻起的泥浪，倍感親切。圓圓的眼鏡片后面，是鄰家大爺一樣慈愛的目光。望著他的眼睛，就仿佛進入時光隧道，看到了每一個熱氣騰騰的生命的興衰榮枯。他的眼神給人一種輕柔的撫慰，能將皺褶的生活，漸漸地撫平。他的眼睛里，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寂靜，讓人想起，秋日的落葉，旅人行走天涯時，那回頭的一望，剎那間，讓人領悟了歲月的厚重。

臺灣著名詩人周夢蝶，在生命的最后幾年里，瘦得皮包骨，眼窩深陷。他的眼里，仍有一團生命的火焰。他的寂靜，猶如滴落圣湖的一滴淚，很快被淹沒，卻是那般超凡脫俗。人生跌宕，歲月更迭，他早已看淡。冷粥、破硯、晴窗，還有詩歌，足以滋養一個人。他眼睛深處的寂靜，總能喚醒一些在物欲中走失的，沉睡的心靈。

博通古今的南懷瑾總是微笑著，臉上閃著智慧的光。他的眼神涵蓋萬物，卻又潤物無聲。他像一個敦厚的長者，連額頭的皺紋，都浸潤了歲月的綿長和柔韌。他的眼神是超拔的，如風過林梢，月出云端。眼睛里充滿神秘的智慧，肅穆而靜謐，即使市廛遙隔，你仍能感受到，那雙眼睛的空明遼遠。他不笑的時候，那眼睛一定是寂靜的，靜如清晨之露珠。

寂靜是人生命情感的獨特釋放，寂靜其實是一種修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