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晨光 劉銀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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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貴游子弟擬作樂府詩與永明詩風的嬗變
○郭晨光劉銀清
《文心雕龍·通變》這樣評價永明詩風:“今才穎之士,刻意學文,多略漢篇,師范宋集。雖古今備閱,然近附遠疎矣。”《詩品序》也言:“今之士俗,斯風熾矣。才能勝衣,甫就小學。必甘心而馳騖焉。于是庸音雜體,各各為容。至使膏腴子弟,恥文不逮,終朝點綴,分夜呻吟。”描繪了當時貴游少年競相奔走,吟誦諷詠的盛況。齊梁時期,一大批貴游子弟屢見史籍,如(齊)武帝謂王儉曰:“衡陽王須文學,當使華實相稱,不得止取貴游子弟而已。”(《南史·齊宗室列傳》)沈約《永明樂》“聯翩貴游子,侈靡千金客”,可見當時貴游子弟是一群有著特殊身份、地位的群體。《文心雕龍》論齊末士風,鐘嶸于永明初入國子學,與貴游子弟的交往成為品評士風的主要來源,文學發展與這些年輕貴游密不可分。貴游是哪種特殊階層?與永明詩風的嬗變有何關系?這是本文的寫作目的。
一、“貴游子弟”釋義及其產生
所謂“貴游子弟”,顧名思義為官僚貴族子弟,最早見于《周禮·地官·師氏》:“掌國中失之事以教國子弟。凡國之貴游子弟,學焉。”鄭玄注:“貴游子弟,王公之子弟。游,無官司者。”賈公彥疏:“凡國至學焉,釋曰言凡國之貴游子弟,即上國之子弟,言游者以其未仕而在學游暇習業。”①即王公子弟在學習業且無官職者。
首先,“貴游子弟”是六朝門閥學制的產物。兩漢時期游學風氣日盛,高門子弟多在太學受業,“自是游學增盛,至三萬余生。然章句漸疏,而多以浮華相尚,儒者之風蓋衰矣”(《后漢書·儒林傳序》)。晉初承襲漢魏制度,置太學,除高門士族子弟外,中小官僚、庶族子弟及家境貧寒者也可入學。西晉門閥士族正式形成,士庶等級已確立,咸寧二年,晉武帝下詔于太學外立國子學,專門招收“國之貴游子弟”、“殊其士庶,異其貴賤”。“惠帝時欲辨其涇渭,故元康三年始立國子學,官品第五以上得入國學。”(《南齊書·禮志上》)東晉時,“晉孝武帝太元十年正月,立國子學”(《宋書·五行志三》),經過戰亂被焚毀的學校開始復興。東晉是典型的門閥政治時代,形成了以血統高貴與否且不因官位高低、有無的“膏腴之族”特殊階層。西晉確立以士族子弟作為入學條件在南朝依然延續,如“(宋)太祖元嘉二十年,復立國學,二十七年廢”(《宋書·禮志》)。“(齊)建元四年正月,詔立國學,置學生百五十人。其有位樂入者五十人。生年十五以上,二十以還,取王公已下至三將、著作郎、廷尉正、太子舍人、領護諸府司馬咨議除赦者、諸州別駕治中?弟并稱“貴公子孫”。柳惲為柳世隆之子,“惲立行貞素,以貴公子早有令名,少工篇什”(《梁書·柳惲傳》)。南朝士族與政權斗爭多有牽連,王、謝一等高門的有些支脈在后世也不免沒落,其子孫非但不顯貴,更無所憑借,只是空有士族頭銜,仍需從低級官吏做起。南朝以后隨著戶籍控制的混亂,寒人通過種種途徑擠入士族的情況也來越多。
二、“貴游子弟”之群體性格及其代表
“貴游子弟”不僅考慮出身,更指豪門子弟身上的“貴游氣質”,即群體性格,主要表現在以下兩個方面:
首先,貴游子弟多尚清談。《詩品序》:“永明末,京邑人士盛為文章談義,”即談玄。南渡之后,玄學在義理方面已多無建樹,談玄只是表達不慕榮利、超脫塵世的姿態,如柳世隆“常自云馬稍第一,清談第二,彈琴第三。在朝不干事務,垂簾鼓琴,風韻清遠,甚獲世譽”(《南齊書·柳世隆傳》)。他們更多關注談說展示的音辭風采,如“張氏自敷以來,并以理音辭、修儀范為事”(《南史·張融傳》)。清談、交游的生活方式助長了浮華迂誕之風,如“若夫貴門子孫及在位之士,不惜典刑,而皆科頭袒體,踞見賓客”(《抱樸子外篇·刺驕》)。由于九品中正制,士族多看重職閑稟重的“清顯之位”,“平流進取,坐至公卿”,多不尚事務且鄙視俗務,“自晉宋以來,宰相皆文義自逸,敬容獨勤庶務,為世所嗤鄙”(《梁書·何敬容傳》)。這種風氣影響下,子弟脫離實際且無真才實學。“梁朝全盛之時,貴游子弟,多無學術,至于諺云:‘上車不落則著作,體中何如則秘書。’無不熏衣剃面,傅粉施朱,駕長檐車,跟高齒屐,坐棋子方褥,憑斑絲隱囊,列器玩于左右,從容出入,望若神仙。明經求第,則顧人答策;三九公宴,則假手賦詩。當而之時,亦快士也。”③這引起了一些士人的擔憂,六朝家族觀念極重,子弟的教育培養關乎家族興衰。錢穆言:“魏晉南北朝時代的一切學術文化,必以當時門第背景作中心而始有其解答。當時學術文化,可謂莫不寄存于門第中,由于門第之護持而得傳習不中斷,亦因門第之培育,而得有生長有發展。”④時人多有《誡子書》《家訓》之類,如王僧虔《誡子書》言:“汝開《老子》卷五尺許,未知輔嗣何所道,平叔何所說,馬、鄭何所異,《指》《例》何所明,而便盛于麈尾,自呼談士,此最險事。”(《南齊書·王僧虔傳》)告誡子弟學習真理、勿作沽名釣譽之輩。
其次,貴游子弟多尚文義。“膏腴貴游,咸以文學相尚。”(《南史·王承傳》)“世家子弟在政治上但求和皇室合作,平流進取加上經濟上的穩定,于是自然而然地有更多的精力投入文學創作。”⑤當時自是閭里年少,貴游總角,罔不摒落六藝,吟詠情性。”(裴子野《雕蟲論》)“嶸觀王公搢紳之士,每博論之余,何嘗不以詩為口實。”(《詩品序》)當時官吏選拔制度也與此緊密相關,“文義之事,此是士大夫以為伎藝欲求官耳”(《南史·始安王遙光傳》)、“世俗以此相高,朝廷據此擢士。祿利之路既開,愛尚之情彌篤”(《隋書·李諤傳》)。作為官僚預備隊的貴游子弟,鉆研詩賦才能快速升遷,如“宋武帝殷貴妃亡,(丘)靈鞠獻挽歌詩三首,云:‘云橫廣階暗,霜深高殿寒。’帝摘句嗟賞。除新安王北中郎參軍……”(《南齊書·丘靈鞠傳》)由于養尊處優且普遍低齡,子弟多追逐流行的新鮮事物,如《西曲歌·翳樂》曰:“人言揚州樂,揚州信自樂。總角諸少年,歌舞自相逐。”運用流行的西曲表演歌舞。顏延之批評湯惠休樂府為“委巷歌中謠耳,方當誤后生”,暗示了新聲俗樂對后生的巨大吸引力。
那么作為群體階層的“貴游子弟”,具體包括哪些人呢?據筆者統計,永明間,以“竟陵八友”和西邸學士的交往為中心,“記室參軍范云、蕭琛、樂安任昉、法曹參軍王融、衛軍東閣祭酒蕭衍、鎮西功曹謝朓、步兵校尉沈約,揚州秀才吳均、陸倕,并以文學尤見親侍,號稱八友。法曹參軍柳惲、太學博士王僧儒、南徐州秀才濟陽江革、尚書殿中郎范縝、會稽孔休源亦預焉”(《資治通鑒》)。“八友”中沈約、范云,其余如周颙、江淹、孔稚珪、張融、庾杲之年紀較長且早已成名,姑且稱為“貴盛人士”。其余有劉繪、徐勉、范岫、王僧儒、王僧佑、鐘嶸、鐘岏、謝璟、虞羲、虞炎、劉杳、劉顯、江洪、丘遲、丘國賓、宗夬均為子弟代表。⑥這些“貴游子弟”有一些共同的求學、仕途經歷和士人心態:
首先,王融、徐勉、鐘嶸、鐘岏、范縝、虞羲、虞炎、江洪、江革、丘國賓等都曾在國子學就讀(沈約曾任國子祭酒,周颙、范岫、劉杳等曾任國子博士)。《鐘嶸年譜》載:“永明三年,鐘嶸十五歲,與兄岏為國子生。”⑦王融、虞羲與鐘嶸同歲,與鐘嶸同學。《詩品序》稱輕蕩之徒學謝朓,劣得“黃鳥度青枝”的即虞炎(《玉階怨》)。其余若謝朓、劉繪、任昉也有與國子生直接交往的記錄。范縝與劉繪、鐘岏還曾在劉門下受業,孔稚珪、周颙、謝朓與劉有書信往來。
其次,大多有任“黃門侍郎”和“中書侍郎”的經歷。“黃門侍郎”有任昉、劉繪、徐勉、王僧佑、蕭琛、鐘嶸、陸倕等,年長如沈約、張融、庾杲之也曾任此職。劉向《誡子歆書》:“今若年少,得黃門侍郎,顯處也。”可見是清顯之位,侍奉皇帝左右,屬近臣一類。南朝伎樂昌盛,敕:“未登黃門郎,不得蓄女伎。”(《南史·王晏傳》)避免新聲俗樂影響年輕人;“中書侍郎”自宋齊以來便為甲族子弟的起家之選,王融、劉繪、丘遲、劉孺、王筠江淹等曾任此職。《唐六典》:“中書侍郎掌貳令之職,凡邦國之庶務,朝廷之大政,皆參議焉。”⑧中書侍郎可直接參與朝廷機要,南朝貴游多涉政權斗爭,這也是重要原因。
最后,士人心態上,出身甚高但無實權,優游為政,表面以寧靜淡泊故作姿態,實則內心抑郁輕浮。如張纘自稱:“性愛山泉,頗樂閑曠。雖復伏膺堯門,情存魏闕。至于一丘一壑,自謂出處無辨。常愿卜居幽僻,屏避喧塵。傍山臨流,面郊負郭。依林結宇,息桃李之夏蔭;對鏡開軒,采橘柚之秋實。”(《謝東宮賚園啟》)王僧儒稱徐勉:“游魏闕而不殊江海,入朝廷而糜異山林。”(《詹事徐府君集序》)范云“性頗激勵,少威重。有所是非,形于造次,士或以此少之”(《梁書·范云傳》)。
三、從子弟擬作樂府詩看永明新體的構建
以上是“貴游子弟”的產生及其代表,下面再看他們在永明詩風的嬗變中所起的作用。眾多子弟中,王融是無可爭議的領軍人物,身上集中了諸多貴游特質:出身瑯琊王氏最顯貴的王弘——王僧達一支,本傳稱:“融少而神明警惠,博涉有文才。”六朝子弟多早秀,少年成名為進入社交圈增添資歷。為了彰顯國家正面形象,南北朝互遣使者主要以形象、門第、才學、口辯為選拔對象,宮崎市定言:“一流貴族具有充當外交官的利用價值,他們在全國范圍內擁有姻戚,可以不斷拓展關系圈。而且,全國各地的情報可以迅速通過姻戚獲得。在間諜機關不發達,沒有培育特殊外交官的時期,貴族正是天生的外交官和熟練的情報提供者。”⑨王融就曾任外交官一職,“十一年,使王融兼主客,接虜使房景高、宋弁。弁見融年少,問主客年幾?”所謂“主客”,必為門第才學不可一世者,與對方使者在宴會中辯駁、談論、賦詩且取勝。王融的機智竟使“弁不能答”。王融出身、才華使其更多帶有偶像光環,《太平廣記》卷二○七引《法書要錄》:“宋末,王融圖古今雜體,有六十四書。少年效仿,家藏紙貴。”⑩名揚北朝,北魏《李璧墓志》:“為中書郎王融,思狎淵云,韻乘琳瑀、氣轢江南,聲蘭岱北,聳調孤遠,鑒賞絕倫。”(11)下獄也不減身價,“融被收,朋友部曲參問北寺,相繼于道”。更重要是,王融身上帶有貴游的普遍習氣,有很高的自我期許和功名之心,本傳稱“融自持人地,三十內望為公輔”。劉宋后只有少數人主張北伐,融是其中之一,作有《畫漢武北伐圖上疏》《求自試啟》,王鳴盛說:“文人輕躁急功名,如謝靈運亦有此陳請,王融之類也。”(12)孔稚珪《奏劾王融》:“立身浮競,動跡驚群,抗言異類……”其遇害也顯示了子弟脫離實際、不堪大任的缺陷,“太學生”虞羲,丘國賓相謂曰:“竟陵才弱,王中書無斷,敗在眼中矣。”(《資治通鑒》)總之在時人眼中,王融無疑更具偶像氣質,其余若謝朓、劉繪、虞羲等也為后進領袖。
由于士族弟子的廣泛參與,使得永明詩風更多帶有貴族特質,沒有出現像鮑照、湯惠休那樣突出的庶族詩人。這時期詩風的轉變在創作方面首先表現為時人學習、擬作樂府詩;理論方面,表現為永明聲律說的創制、普及以及鮑照文學價值的發現,以下分而述之:
創作上,貴游子弟的趨新主張,主要體現在社交游集中的同詠擬作鼓吹曲辭中。據《謝宣城集》:永明八年,諸貴游作《同沈右率諸公賦鼓吹曲名先成為次》,分別為沈約《芳樹》、范云《當對酒》、謝朓《臨高臺》、王融《巫山高》、劉繪《有所思》;九年進行第二輪分題,謝朓《芳樹》、王融《芳樹》、沈約《臨高臺》、王融《有所思》、劉繪《巫山高》、范云《巫山高》。(13)全部是五言八句聲律體。漢鼓吹鐃歌十八曲,有《朱鷺》《思悲翁》《艾如張》《上之回》《擁離》《戰城南》《巫山高》《上陵》《將進酒》《軍馬黃》《芳樹》《有所思》《雉子斑》《圣人出》《上邪》《遠如期》《石留》。貴游多選取像《芳樹》《巫山高》《有所思》《臨高臺》這樣優美令人無限遐想的題目,運用當時流行的語言,制作新體。魏、吳及劉宋何承天對這些題目的擬襲主要用于朝廷典禮用樂。齊梁人從私人角度選取題目,運用“擬賦古題法”,“嚴格地由題面著筆,按著題面所提示的內容傾向運思庇材”(14)。思想內容平淺,從內在精神上斷裂了與漢樂府的聯系,據《樂府古題要解》載:
《巫山高》,古辭大略言江淮水深,無梁可度,臨水遠望,思歸而已。若王融“想象巫山高”、梁范云“巫山高不極”,雜以陽臺神女之事,無復遠望思歸之意也。
《芳樹》,古辭中有云:“妒人之子愁殺人,君有他心,樂不可禁。”若王融“相思早春日”、謝朓“早玩華陰池”,但言時暮眾芳歇絕而已。”
《有所思》,古辭大略言“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問遺君?雙珠瑇瑁簪。聞君有他心,燒之當風揚其灰。從今以往,勿復相思,而與君絕”也。若王融“如何有所思”,梁劉繪“別離安再可”,但言離思而已。
《臨高臺》,古辭言:“臨高臺,下見清水中有黃鵠飛翻,關弓射之,令我主萬年。”若謝朓“千里常思歸”,但言臨望傷情而已。
他們專意從詠物、相思離別角度對舊曲進行全方位翻新。《蔡寬浮詩話》曰:“齊梁以來,文士喜為樂府,然沿襲之久,往往失其命題本意。《烏將八九子》但詠烏,《雉朝飛》但詠雉,《雞鳴高樹顛》但詠雞,大抵類此。”(15)有關使用的音樂,《宋書·樂志》沈約案:“今鼓吹鐃歌,雖有章曲,樂人傳習,口相師祖,所務者聲,不先訓以義。”《古今樂錄》:“漢鼓吹鐃歌十八曲,字多訛誤。”《樂府詩集·鼓吹曲辭》解題:“宋、齊并用漢曲。”音樂仍存但歌辭多不可解,文人可最大限度的發揮創造力。這些講究修辭穩切、聲律和諧的新體樂府,也有為舊樂補辭的傾向。新曲雖非全篇入律,但出現了一些嚴整的律句,如王融《臨高臺》“花飛低不入,鳥散遠時來”,《芳樹》“相思早春日”,《巫山高》“秋風下庭綠”,沈約《有所思》“葡萄應作花”等,反映了文士將永明體部分應用于實踐,且鼓吹新樂不像廟堂樂章那么尊崇,有一定的宴娛性質。在集體活動中嘗試新技巧,對新體定型有促進作用,也使新體從一開始就具備自娛娛人的多重屬性,更具推廣普及價值。同時,《要解》排序方式暗示了王融作為貴游代表引領詩風變革的重要作用。列古辭后,先列王融擬作,最后是諸貴游之作。而且王融擬作還隱含著宮體艷情傾向,《巫山高》“雜以陽臺神女之事”,《芳樹》蕭衍、沈約、丘遲等均詠芳樹之繁盛,融專詠美人,《擬青青河畔草》沈約憶故人,王融寫閨怨;《少年子》“待君送返客,桂釵當自陳”,預示了詩壇變革的新方向。劉師培指出:“宮體導夫先路者,則永明時之王融也。今之談宮體者,但知推本簡文,而能溯及王融者殆鮮。”(16)
其次,受江南民歌影響集體擬作雅頌新聲。謝朓《齊隋王鼓吹曲十首》、王融《齊明王歌辭七首》。謝朓《齊隋王鼓吹曲》《樂府詩集》:“《鈞天》已上三曲頌帝功,《校獵》已上三曲頌藩德。”全為五言十句,多有兩句相連,偶對適切,平仄協調的句子,是典型的永明體。《元會曲》《郊祀曲》《鈞天曲》典正尊崇,頌圣色彩明顯;《入朝曲》《出藩曲》《校獵曲》詠藩王,《從戎曲》《送遠曲》《登山曲》《泛水曲》景色描寫清新流利,其中《校獵曲》“殪獸華容浦,張樂荊山臺”。作于永明八年謝朓奉鎮西隨王教與荊州道中,受西曲影響。王融作《齊明王歌辭七首》,原注:“應司徒教作。”蕭子良于五年,正位司徒,直到去世一直以司徒為官。歌辭應作于永明后期,風格十分接近謝朓《隋王鼓吹曲》,兩者有明顯的沿襲性。其中《明王曲》《圣君曲》極具廟堂樂章氣息,《祿水曲》《采菱曲》《清楚引》《長歌引》《散曲》描寫景致綺麗雅趣,追求和諧的音樂效果。歌辭均分三解,每一解為五言四句,其中《采菱曲》“荊姬采菱曲,越女江南謳”,《散曲》“楚調《廣陵散》,瑟柱秋風弦”吸收了西曲之風。這些雅頌新聲均屬永明樂章體,產生于藩邸文人集體應制,把從民間新聲中習得的技巧運用于制作樂府歌辭,這也是最初永明體多為樂章的原因。兼顧雅俗,具備朝廷禮儀用樂和私人宴娛的雙重屬性。
另外,謝朓于任宣城太守任上,作《同賦雜曲名·秋竹曲》《曲池之水》,宣城郡文士檀秀才《陽春曲》、江朝清《祿水曲》、陶功曹《采菱曲》、朱孝廉《白雪曲》效法唱和,均為永明新體。他們模擬謝朓風格流麗婉媚之體,可見貴游在游集、唱和活動中引領時風的重要作用。
最后,同詠活動外,文士個體創作也大致遵循游集活動的擬作原則,他們擬作鼓吹曲,如王僧孺《朱鷺》有寄托但仍用齊梁麗辭詠物,虞羲《巫山高》“云雨麗以佳,陽臺千里思”仍不脫王融窠臼,《芳樹》梁武帝、沈約、丘遲等均詠樹之繁盛,全為八句十句,用韻平整、以平聲韻為主,少量為仄聲韻,可見時人在改造樂府時已形成了約定俗成的模式。擬作新聲雜曲,如王融《少年子》《江皋曲》《思公子》《王孫游》《陽翟新聲》、《自君出之矣》二首;謝朓《王孫游》《玉階怨》;宗夬《荊州樂》三首;虞羲《自君出之矣》;柳惲《起夜來》《獨不見》;徐勉《迎客曲》《送客曲》等,寫景詠物或離愁別思,全為五言四句或八句,既具有吳歌西曲的風情韻味,又深受聲律說的影響。可見永明體的出現,與當時流行音樂密切相關,劉躍進言:“四聲的發明,不僅肇始于佛經的轉讀,江南新聲雜曲的影響也是不能低估的。”(17)清田雯《古歡堂雜著》:“鼓吹曲辭,歌謠雜體,五色相宣,八音協暢,詩家所必采也。”(18)著眼點在于文采富麗且音韻和諧流暢。
總之,魏晉到劉宋文人擬樂府雖有創新但在精神上一以貫之,齊梁貴游從貴族化的流連光景、吟詠情性的角度改弦更張,趨新的群體創作主張,使得文人樂府從主題、藝術風格產生了創造性革新。但也產生了一些不良影響,魏晉風骨、格力蕩然無存,元稹稱:“晉世風概稍存,宋齊之間,教失根本,士以簡簡慢翕習舒徐相尚,文章以風容色澤放曠精清為高,蓋吟寫性靈、留連光景之文也,意義格力無取焉。”(19)
理論上,首先出現了永明聲律說。聲律說的創制和傳播為貴游階層提供了寫作新體的教科書。有關永明聲律說的首創,(20)詩品序》:“齊有王元長者,嘗謂余云:‘宮商與二儀俱生,自古詞人不知之’。唯顏憲子論文,乃云‘律呂音調’,而其實大謬。唯見范曄、謝莊頗識之耳。嘗欲造《知音論》,未就而卒。王元長創其首,謝脁、沈約揚其波。三賢咸貴公子孫,幼有文辨。于是士流景慕,務為精密;襞積細微,專相凌架。故使文多拘忌,傷其真美。余謂文制,本須諷讀,不可蹇礙。但令清濁通流,口吻調利,斯為足矣,至平上去入,則余病未能;蜂腰、鶴膝,閭里已甚。”以王融為首創,這是最早的明確說法。《鐘嶸年譜》:“永明六年,王融與鐘嶸談論詩歌聲律,謂作詩當用四聲制韻;謝朓轉王儉東閣祭酒,與鐘嶸屢屢論詩;謝朓嗟頌鐘嶸同學虞羲詩‘齊句清拔’。朓善持論,每論詩聲情并茂。劉繪為后進領袖,欲為當世《詩品》,鐘嶸親接其議論。”(21)同一年,“永明末,盛為文章。吳興沈約、陳郡謝朓、瑯琊王融以氣類相推轂。汝南周颙善識聲韻。約等文皆用宮商,以平上去入為四聲,以此制韻,不可增減,世呼為‘永明體’”(《南齊書·陸厥傳》)。永明體始興于此。五音概念來自魏晉,四聲后出,“至平上去入,則余病未能”能辨四聲者并不多。四聲與五音存在一定的對應關系,如何用四聲調配五音,是亟待解決的問題。“王融與鐘嶸談論詩歌聲律,謂作詩當用四聲制韻。”王融是第一個用四聲制韻,以四聲調配五音的嘗試者。他作《雙聲詩》“園蘅眩紅葩,湖荇曄黃華。回鶴橫淮翰,遠越合云霞。”據統計,王融五言詩57首,入律5首,約占總數9%,且有2首律詩和1首長律,遠高于謝朓、沈約,從創作實踐上樹立了新體用雙聲調配的典范。
永明體興起與當時貴游子弟普遍喜用新興的聲律創作且缺乏理論指導有直接關系。有關聲律說的傳播,“于是士流景慕,務為精密;襞積細微,專相凌架”。人工規定聲律本身比較繁瑣,子弟為了超越他人,劃分的越來越細,傷害了詩歌的“自然英旨”。沈約、謝朓等著名詩人尚不能完美使用聲律,何況才能普遍不高的貴游子弟。吳相洲指出:“永明聲律說的提出的巨大意義在于為那些不擅長音樂的人找到了一種簡單的便于合樂的作詩方法,即通過音韻的合理組合便可寫出達到合樂要求的詩歌。”(22)南朝的居住狀況也決定了士庶文化的融合,《詩品》:“蜂腰、鶴膝,閭里已甚。”“見重閭里,誦詠成音。”“閭里”即下層庶民聚居地。南渡之后,僑姓士族與江南土著、庶民雜居,里巷歌謠很容易被年輕人接受。這就產生了貴族階層如何接受庶民文化的問題。蜂腰、鶴膝等,原是閭里之間通行的調聲口訣,子弟接受時又不加選擇,毫無準的。王融、沈約對這種來源民間的調聲之術加以改造,使之成為符合士人身份的聲律之法。可以說,永明體的創立來源于民間,落腳點又回到了士族。從此,作詩講究聲律成為士族身份的象征,士人紛紛仿效,“及沈約、謝朓永明體出,士爭效之”(23)。永明體興于六年左右,當時周颙為國子博士,王融、鐘嶸、虞羲為國子學同學,謝朓、劉繪等與國子生也有密切交往。正是由于子弟在國子學游集,能夠互相探討、切磋,針對國子生的創作亂象,直接創立了聲律說。
其次,貴游階層開始發現和重視鮑照的文學地位。鮑照“才秀人微,取湮當代”,死于亂軍之中,一直沒有編集。虞炎奉文惠太子之命編纂《鮑照集》,“片紙只韻,罔不收集”。其序曰:“照所賦述,雖乏經典,而有超麗。”(24)認為其詩文“典雅”不足,卻有“超麗”,即《南齊書·文學傳論》所謂的“發唱驚挺,操調險急,雕藻淫艷,傾炫心魂”。有“俗麗”、“淫麗”之美。批評的同時也流露出欣賞之態。作為貴游子弟的虞炎屬太子幕僚,奉王命搜集鮑照遺文,對鮑照的評價也反映了文惠太子文人集團的批評觀。《南齊書·文學傳論》首次將鮑照列于與謝、顏并列的“三體”之一,鮑照體成為文壇重要一派,“永明、天監之際,鮑體獨行,延之、康樂微矣”(馮班《鈍吟雜錄·嚴氏糾謬》)。《詩品序》:“次有輕蕩之徒,笑曹、劉為古拙,謂鮑照羲皇上人……”師鮑照“日中市朝滿”,“日中市朝滿”出自《結客少年場》,收入《文選》,有不小的影響。現存張正見《賦得日中市朝滿》一詩,“賦得詩主要在文人集會、宴會中所作,有‘賦詩得某題’之意”(25)。可見尊鮑之甚。鮑照是南朝運用樂府新聲的第一個重要詩人,趨新趨俗,貴游階層欣賞趣味與此不謀而合。
綜上,作為年輕一輩的貴游子弟從擬作實踐到理論建設,引領了永明詩風的嬗變。作為文壇宿老的沈約,毫不吝惜對子弟性情、文學才能的稱賞,其《懷舊詩》之《傷王融》“元長秉奇調,弱冠慕前蹤”,《傷庾杲之》“右率馥時譽,秀出冠朋僚”,《傷虞炎》“東南既擅美,洛陽復稱才”,《傷謝朓》“吏部信才杰,文鋒振奇響。調與金石諧,思逐風云上”。不僅稱賞謝朓文學才能,也表達自身聲律觀。當時民間諺語有對他們的直接評價,如“永明末,京邑人士盛為文章談義,皆湊竟陵王西邸。繪為后進領袖,機悟多能。時張融、周颙并有言工,融音旨緩韻,颙辭致綺捷,繪之言吐,又頓挫有風氣。時人為劉繪語曰:‘劉繪貼宅,別開一門。’言在二家之中也”(《南齊書·劉繪傳》)。時人為張周劉三姓語:“三人共宅夾清漳,張南周北劉中央。”(《南史·劉繪傳》)柳惲:“既善琴,嘗以今聲轉棄古法,乃著《清調論》,具有條流。”(《梁書·柳惲傳》)子弟直接參與到永明新體的建設,開始在詩壇上占據主導地位。
(作者單位: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南開大學文學院)
①孫詒讓《周禮正義》[M],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版,第1005頁。
②呂思勉《兩晉南北朝史》[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第1211頁。
③顏之推《顏氏家訓集解》[M],王利器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第145頁。
④錢穆《略論魏晉南北朝學術文化與當時門第之關系》[M],載《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第169頁。
⑤曹道衡,沈玉成《南北朝文學史》[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1年版,第4頁。
⑥需要說明,當時的貴游子弟是規模很大的群體,現有詩作存留的僅是很少部分。我們只能從史書記載和存詩狀況來判斷。
⑦(21)張伯偉撰《鐘嶸年譜簡編初稿》[M],載劉躍進,范子燁《六朝作家年譜輯要》,哈爾濱:黑龍江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第265頁。
⑧李林甫等《唐六典》[M],陳仲夫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版,第275頁。
⑨[日]宮崎市定《九品官人法研究》[M],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版,第22頁。
⑩李昉等《太平廣記》[M],北京:中華書局,1961年版,第1585頁。
(11)趙萬里《漢魏南北朝墓志集釋》[M],北京:北京科學出版社,1956年版,圖版232。
(12)王鳴盛《十七史商榷》[M],陳文和、王永平、張連生、孫顯軍校點,南京:鳳凰出版社,2008年版,第359頁。
(13)謝朓《謝宣城集校注》[M],曹融南校注集說,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版,第160頁,第173頁。
(14)錢志熙《齊梁擬樂府詩賦題法初探——兼論樂府詩寫作方法之流變》[J],《北京大學學報》,1995年第4期。
(15)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一,《叢書集成初編》,上海:商務印書館1939年版。
(16)劉師培《漢魏六朝專家文研究》[A],載《中古文學史講義》,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版,第154頁。
(17)劉躍進《門閥士族與永明文學》[M],上海:三聯書店,1996年版,第78頁。
(18)田雯《古歡堂雜著》卷一[M],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19)元稹《唐故工部員外郎杜君墓系銘并序》[M],載《元稹集校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版,第1360頁。
(20)學界主要集中在王融、沈約、沈約與周颙以及周颙幾種觀點。
(22)吳相洲《永明體與音樂關系研究》[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1頁。
(23)葉適《徐道暉墓志銘》[A],見《水心先生文集》四部叢刊本。
(24)鮑照《鮑照集校注》[M],丁福林,叢玲玲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12年版,第1頁。
(25)吳承學,何志軍《詩可以群——從魏晉南北朝詩歌創作形態考察文學觀念》[J],《中國社會科學》,2001年第5期。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全先秦漢魏晉南北朝文》編纂整理與研究”(批準號:10&ZD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