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半年多時間里,中央紀委關于落馬官員的通報中,開始出現了“長期搞迷信活動”的表述。這個短語最早大概是用在寧夏原副主席白雪山的身上,近期又被用來形容國家統(tǒng)計局原局長王保安,中間還加了一個廣東省原副省長劉志庚。這些領導干部級別都很高,跟老百姓比起來,都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但他們搞起迷信活動來,比普通人有過之而無不及。在這三個人里,關于王保安的通報最為嚴厲,幾乎相當于厲聲斥責。除了說他“毫無政治信仰”外,還直接罵他“道德淪喪”。要知道王保安可是個經濟學博士,專業(yè)技術方面一點都不差,只是不知道,他膜拜的又是哪一路神仙妖怪呢?
哲學家齊澤克在談到現代人的主體困境時說,現代主體的形象可能是一個印度程序員,白天他在專業(yè)技術方面勝人一籌,但夜晚回到家里,就點上蠟燭膜拜神牛。
程序員通過膜拜古老圖騰的方式,安撫自己的生命迷茫,這沒有什么奇怪。再高深的專業(yè)知識也不能替代信仰,這是再平常不過的精神現象。但是,如果本來應該擁有堅定信仰的人,卻又在家里燒香拜佛,就顯得比較古怪。有一位被查處的貪官,在家里專門造了個佛龕用于朝拜,但佛龕下面的柜子里,又裝滿了不堪入目的黃色影碟。這又是什么樣的困境呢?估計蘇格拉底也會目瞪口呆。
官員搞迷信,最常見的有兩種形態(tài),一是迷信風水,二是崇拜大師。有的官員大概是信不過市面上“散養(yǎng)”的“大師”,干脆自學成才,自己看起了風水。寧夏回族自治區(qū)政府原黨組成員、副主席白雪山就是個特別迷信風水的人,也許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的路子比較野,心里老不踏實,所以修點什么都要青龍白虎搞一番,光是一個廣場上的噴泉就“怒氣沖沖地”重建了三次。在崇拜大師方面,原廣東政協主席朱明國比較典型,據小道消息說,他曾經當眾向“大師”王林下跪,過年過節(jié)時的請安朝拜更是少不了。從大量案例中可以隱約窺見一個事實,那就是,官員搞迷信很可能不是個別現象。究竟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他們變成了印度程序員?
迷信活動當然沒有什么科學依據,但在心理體驗方面,它卻有一種自洽性,也就是說,它能夠“解釋得通”。有一位高官不滿意自己總是當副職,于是就重修家里的祖墳,結果后來他一路高升,幾乎升到了白云深處。再后來他出事了,又有人解釋說,那是因為他家祖墳被挖了一個洞。迷信的心理邏輯幾乎是無堅不摧的,如果仕途通達、財源廣進,就可以歸結為風水搞得好。如果出了問題,則完全可以歸咎于“大師”不過硬。我很想告訴他們一個殘酷的事實,沒有一個“大師”能硬得過中紀委,但是人家未必信啊。
很多批評官員搞迷信的文章,大多立意高遠、情緒飽滿,但它們有一個共同的缺點,就是缺乏回溯性的眼光,只盯著少數怪胎的劣根性,不追問怪胎的歷史成因。官員搞迷信的心理動機是什么,無非像股市心態(tài)一樣,是貪婪和恐懼。官最好越做越大,錢最好越撈越多,但一定不要出事。在特殊的政治氛圍里,當官、撈錢、不出事有時幾乎是三位一體的,太清廉的人很難上進,只掙錢不上進的人又很容易落馬。官場與球場之間最大的區(qū)別是什么呢?就是規(guī)則的不確定、不穩(wěn)定。在球場上,即使擁有“上帝的手”,也難保不吃黃牌。但官場就不好說了,在曖昧混沌的政治生態(tài)里,如果不懂得上下其手,幾乎就沒有活路。因為官場的規(guī)則太難吃透,而且隨時會改變,所以官當得越大,惶恐的感覺就越是深入骨髓。當他們不能通過顯性規(guī)則確定自己的命運時,搞迷信幾乎就是最后的選擇,也是最終極的安慰。
領導干部并不都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他們也有七情六欲和七上八下。要想讓他們擺脫神牛和神棍,最好的辦法不是強化恐懼,而是建立起可以明確預期的官場規(guī)則。十八大以來最重要的政治建設,我覺得就是恢復政治規(guī)則的本來面目。你知道做什么可以撐竿跳,做什么會滑向深淵。如果這樣的預期形成了穩(wěn)定的共識,政治生態(tài)大概就能夠回歸清明了。(文丨蔡方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