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是親戚，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張評

我所聯系的貧困戶是崆峒鎮榆樹村王莊社的馬來生。戶主已是70多歲，完全喪失勞動能力，他的兒子在四十里鋪工地打工，每天能掙70元，但不穩定，屬于季節性的打工。馬來生的兒媳婦秦曉慧是一個賢惠的農家婦女，風里來雨里去。他們的兒子得了先天性的“軟骨病”，幾經治療也沒有好轉，已花去3萬余元費用，屬于典型的因病致貧的農戶。他們家的主要問題是缺資金、缺勞動力、缺技術。但是馬來生本人十分聰慧，他最關心的事是怎樣讓農民盡快富起來，希望政府幫助他改造四間危房，更希望學生能有校車接送。

我走訪得匆忙，調查有限，但也掌握了一點粗略的情況，盡快向院黨組匯報，看有沒有可行的辦法。

告辭時，我特意贈送了他一份《甘肅農民報》的《聯村聯戶為民富民服務特刊》，他笑著說，沒想到你先把技術給我送來了。我說，這里面的技術很多，也很全面，有機會你多看看，如果用不上，可以給其他人，興許能用上。

“聯村聯戶、為民為富”活動的確是一件造福廣大貧困農民的實際活動，尤其是每一名黨員干部都應當身體力行，常抓不懈。

早晨剛上班，我接到一個陌生的電話，聲音顫顫的，有點聽不清。我正以為是誰打錯了，那邊的聲音說，我是你的聯系戶，叫秦曉慧。

秦曉慧在家務農，種著七八畝地，夠累的，每每提起得了“軟骨病”的兒子她就眼淚汪汪，泣不成聲。她家的院落很大，房子也夠住，只是地勢較低，出水不暢，新蓋不幾年的磚房裂了口子，沒有資金翻修。她向我提出來，看能不能修修。我說，我給領導反映，爭取吧。

第二天一大早，秦曉慧就進來了，愣愣地站在那里跟我說：“我也不想麻煩你，可是我沒有辦法。”我說，你坐，慢慢說，不急。秦曉慧說：“我的兒子馬旭已經癱在床上了，得專門一個人伺候，而我又要下地干活。我聽說兒童福利院專門管這些孩子，你看他能不能進去。還有村里正在搞‘雙聯婦女貸款，名額少，人人都在爭，你能不能給我爭取一下？”我說：“等我向領導反映后盡快答復你，好嗎？你的事很重要，我記著。”

秦曉慧走后，我拿著筆記本來到檢察長辦公室，詳細匯報了秦曉慧的情況。檢察長讓我先問問民政局，再找兼職榆樹村黨支部副書記的辦公室張主任了解一下“雙聯”貸款的事。我問了一圈，介紹了一下秦曉慧的情況，答復是不符合規定，沒有辦法。我很失望。

事情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了，我心里很愧疚，怕見到秦曉慧，她的要求我一件也沒辦成。好在單位籌集了數萬元錢，買了化肥，每戶兩袋，還修了村路，恢復了機井。我相信，有黨和政府強有力的領導，他們一家的日子會慢慢好起來的。

春節過后的一個早晨，我剛上班就看見秦曉慧站在我的辦公室門前。進了辦公室，秦曉慧便滔滔不絕地講開了：“你也知道，我的日子過不到人前頭，主要是沒有勞力，還有一個癱瘓的兒子，最近我看好一門生意，賣炭，你認為怎么樣？”我一時語塞，不知道如何回答，但我突然想起有幾個朋友在華煤集團工作，興許能幫上忙，就說：“興許可以，先試試。”看了一下時間，我得開會了。秦曉慧不好意思起來，臉紅紅的。我猜她還有事情沒有說完。果然秦曉慧鼓足勇氣說：“賣炭是個苦差事，就我一個人，肯定忙不過來，有可能的話我想開一個蔬菜門市部。我打聽過了，物價局有補貼的那種蔬菜門市部，一年下來能補貼四五萬元，你能不能幫我打聽打聽，看能不能辦成這個事情。”我被她的機智和謀略逗樂了，開始對她另眼相看，因為我實實在在感到了她是一個不平凡的女人，不但是賢惠的，而且是智慧的。

過了幾天，我向在物價局工作的朋友打聽此事，朋友說，現在停辦了，過一陣再說吧。我把打聽到的情況電話告知了秦曉慧，明顯地感到她很有失落感。其實，我也一樣，同樣有失落感。

又過了一陣，我們單位到榆樹村送化肥、地膜、書籍，農民們都很高興，騎著摩托、趕著驢車、拉著架子車前來領取。我看到了秦曉慧，她拉著架子車，渾身上下全是土，腳上的膠鞋沾滿了水泥。我問她怎么了，她笑得很燦爛：“我蓋新房了，七間一磚到頂的平板房。”我十分驚訝道：“恭喜恭喜，看你笑得那么甜，我真高興。”這時候，村支書過來對我說：“他們家不容易，貸了點款，村上支持了勞力，總算把房蓋起來了。要不，咱們去看看？”我不假思索地說：“好啊！”我想親眼看看，要不然心里沒底。

村上到王莊社不遠，十幾分鐘就到了。宅基地是新批的，在公路旁邊，地勢高，再也不會發生內澇、排不出水的事了。平板房很氣派，面積也大；墻面已經粉刷，屋內的燈具是吸頂的LED燈；地面鋪的是陶瓷地磚，窗臺用的是大理石。我打趣道：“不錯，和城里人一樣了，某些地方還超過了城里人。”秦曉慧說：“就是的，總不能讓農村人一輩子過窮酸的日子吧。我盼的就是啥時候能過上好日子，辛辛苦苦地干，總算熬出了頭。不過，還有一點貸款。”我察覺到她的臉上掠過一絲憂慮，就鼓勁道：“你那么能干，肯定心想事成。”秦曉慧爽朗地笑了。

一天下午，我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即刻閃進來兩個人，我抬頭一看，是秦曉慧和她的丈夫。秦曉慧顯得慌里慌張，哭喪著臉，一句話沒說就哭上了，她的丈夫也黑著臉，丟了魂似的，沒有一點精神。看來，他們家出大事了。我安慰道：“不哭，天大的事我們一起扛。”

秦曉慧的公公失蹤了，三天沒有回家，該找的地方都找過了，就是沒有半點音訊。為了補貼家用，秦曉慧的公公在城周邊撿拾廢品。老人腿腳不利索，耳朵又背，夫婦倆好言相勸也無濟于事。最擔心的就是害怕他走遠了，記不得回家的路。我就說：“先登個尋人啟事吧，興許能起作用。”

世事難料，《尋人啟事》發出第二天，高速公路交警打電話通知秦曉慧去認領尸體。她到我的辦公室號啕大哭，訴說公公悲慘的遭遇。原來她公公一大早就出門撿廢品，順著高速公路一直走到了三十里鋪，忘記了回家的路，加上天已黑，從路柵欄的一個缺口進入了高速公路，后被過往的車輛撞到。天亮時村民才發現有人遇難，于是趕緊報警，但老人整個身子被車輪碾壓得只剩一張空皮……

秦曉慧哭訴著央求道：“家里拿不出安葬費，人入不了土，怎么辦？”我突然想到，民政局好像對此情形可以給予幫助。于是，我給民政局打電話，說明了情況，答復是寫個說明，附上交警的認定結論。當我把得知的消息告知秦曉慧夫婦時，他們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絲亮光，并向我深深鞠了一躬。

過了段日子，秦曉慧夫婦向我提出，能否向高速公路、交警部門索賠人命費用。我看到她無助的樣子，對她說：“我將你的情況給檢察長匯報一下，看他有沒有辦法解決。”我找到檢察長，他思考了一會兒說：“我記得涇川縣發生過類似的案件，法院判了，并不是說法院應該這樣判，而是出于同情和扶助弱者才象征性地判了。你問問涇川縣法院，最好商調一下案卷看看。”

后來，秦曉慧將高速公路、交警、路政管理部門告上了法庭。我聯系了律師事務所的劉主任，請他給予法律援助，劉主任爽快地答應了。

時間過去了一個多月，終于開庭了。劉主任打電話給我說，難啊，沒打過這樣的官司，這簡直是老虎嘴上拔毛，危險極了。

一天傍晚，我在街上無意碰上了主審法官。沒有客套的話，我直接問道：“秦曉慧的案子怎么樣了？”法官遲疑了一下說：“你和她是啥關系？”我答：“她是我的貧困聯系戶，法律援助還是可以的，并沒有干預你獨立辦案。”法官說：“我沒遇到過這樣的案子，你也知道，現在是辦案追究制，判錯了就要砸飯碗，一點也不敢馬虎。”

又是一個月過去了。秦曉慧打來電話說，錢已經領到手了，要來感謝我，被我拒絕。我說：“應該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咱們是親戚。”

到現在，我已經多半年沒見秦曉慧了，希望她依舊那樣積極地生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