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軍糧

顧章玲

一場殘酷的阻擊戰打響了，一時間硝煙彌漫炮聲隆隆，戰火燒紅了半邊天。日本鬼子盡管裝備精良殺氣騰騰，可是根本甭想突破我八路軍的陣地，一寸也甭想。這注定將是一場漫長而艱苦的戰斗，戰士們倒是不怕犧牲，可是他們面臨一個嚴峻的問題：糧食不多了。

后方的游擊隊長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終于籌得幾十斤雜糧面粉。不是老百姓舍不得，實在是被鬼子害苦了，他們一次又一次的掃蕩，使得家家戶戶異常貧寒。

游擊隊長在把所有面粉烙成餅裝了兩大筐后，犯了一個大難：該讓誰把這些干糧送給戰士們呢？自己肯定是沒空，因為還要到別的村莊籌糧。游擊隊員們還要參與打仗，村子里再也沒有更多的精壯男子，看樣子只有讓女人們挑起這上百斤干糧上前線了……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稚嫩的聲音開腔了：“隊長，讓我來！”

游擊隊長聞言一看，說話的是大國子，一個瘦精精的、才16歲的少年。隊長上下打量他兩眼，然后擺擺手，說：“大國子，擔子這么沉，只怕你挑不動哩，我還是另找人吧。”

大國子一聽，急了，一挺盡是骨頭的胸脯，喊道：“隊長你不要瞧不起人，我什么農田活沒做過？！”說著搶上前，彎下腰一使勁，果然不費力氣地挑起了擔子。

隊長點點頭，可還是不放心，說：“大國子，不是我嫌你小，要知道這可是軍糧，戰士們正等著餅子填肚子哩，萬一出了差錯可就誤了大事了……”

大國子臉漲得更紅，瘦得像麻桿的脖子上青筋直冒，嚷道：“你還是瞧不起人！我咋不知道這是軍糧？你是怕我半路上吃了還是跑了？”

這句話戳中了隊長的心思。要知道這可是滿滿一擔香噴噴的烙餅啊，在這樣異常艱苦的時候，還是孩子的大國子能抵擋得了誘惑嗎？他會不會偷吃？或者，干脆挑著烙餅跑了？

但隊長隨即打定了主意，賭一把，就讓大國子去。憑什么？就憑大國子的父母全被日本鬼子殺害了，就憑大國子眼內燃燒的火焰！再說，也實在沒人了。

隊長走上前，用力拍拍大國子的肩膀，把系在自個兒手腕上的毛巾解下來，系在大國子的手腕上，說：“行，大國子，就你去，毛巾帶著擦擦汗。”又從懷內掏出兩個熱乎乎的熟土豆塞進大國子的懷內，這是隊長自個兒的干糧，“大國子，土豆留著在路上吃。現在我命令，出發！”

大國子意氣風發地挑起擔子邁步就走。從村里到前線有幾十里路，擔子有上百斤，可大國子根本不覺得重，他腳步輕盈渾身是勁，走起路來虎虎生風，因為送軍糧就是打日本鬼子，就是為父母和鄉親們報仇！

不知過了多久，大國子開始感覺到擔子死沉死沉的了，同時肩膀被扁擔壓得生疼，盡管一路上換了好多次肩膀，可每走一步都疼得不行，而這時離前線還遠著哩。大國子不禁臉紅起來，原來自個兒并沒有想象中力氣大，難怪隊長不放心。

這可怎么辦？大國子一邊喪氣地想著，一邊抬手擦汗。當一眼看到隊長留給他的毛巾時，心里有主意了。他把毛巾墊在肩上，再挑起擔子，嘿，果然不疼了，又可以大步流星了。大國子為自個兒的主意得意極了。

可是過了一會新的問題又來了：肚子餓了，該吃飯了。16歲的年紀正是餓虎下山的時候，只怕殺頭豬都吃得下去，此刻一想到吃，那種饑餓感立即排山倒海一樣奔襲過來，大國子再也忍受不住。

大國子忙歇下擔子，這一歇可不得了，全身頓時又酸又疼。坐在扁擔上長喘一氣后好點了，他便美滋滋地掏出土豆。土豆還熱乎著哩，香味一下子撲了過來。大國子張大嘴，恨不得一口吞下去，可到最后只是萬分珍惜地咬了一小口，細細咽了下去。到現在才走了一小截路，要是把土豆都吃了，剩下的路還怎么走？

當把土豆吃了一半后，大國子把剩下的一半又揣回懷內，在喝了幾大口河水后，再次上了路。盡管擔子越來越沉，盡管全身酸疼得直打軟腿，但大國子還是離前線越來越近了。就在這時，他看見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大娘，不知怎的，軟軟地睡在路邊，一動也不動。這可把大國子嚇壞了，忙放下擔子跑過去，扶起大娘一看，大娘臉色像雪一樣白，滿頭虛汗。

大國子只一眼就知道發生什么事了，這是餓的！大娘的腿腳像樹干一樣粗，只怕輕輕一摁就是一個坑，這叫浮腫，大國子見得太多了。

大國子先撬開大娘的嘴灌了幾口水，然后毫不猶豫地掏出那顆完好的土豆，一點點掰碎了喂大娘吃。在喂的時候，大國子聽到有聲音咕咕咕地叫，再一聽，是從自個兒肚里發出來的，那是饑餓的聲音。大國子臉一下子紅了，直罵自個兒沒出息。

當一顆土豆喂下去后，大娘的眼睛慢慢睜開了，她虛弱地說：“好孩子，是你救了我吧？”

大國子高興地點點頭，忽然想到自個兒的任務，那可是重大任務啊！他忙小心把大娘扶坐起來，像個大人一樣嚴肅說道：“大娘，我還有大事要辦哩。真的，好大好大的事！大娘，你歇歇，我先走了。”

大國子說著挑起擔子就走，可只走了兩步就停下了，因為心里空落落的，回頭一看，果然看到大娘又歪躺了下去，大娘還是餓啊。

大國子再次放下擔子跑過去，遞過自個兒吃剩的那半顆土豆，說：“大娘，我只有這么多了，全給你。”

又不知走了多遠，大國子真的不行了，肩上的擔子像山一樣重，走兩步就得歇一下。從早上到現在他只吃了半顆土豆，現在饑餓感就像一只鉤子，惡狠狠地勾住胃，死命地扯。就在這時，大國子發現前面有個小小的村子。

大國子一下子興奮起來，忙踉踉蹌蹌地跑過去。村子里有人，空氣中似乎還飄散著烤地瓜的甜絲絲的味道，哈，有救了！

果然不錯，幾個上了年紀的人正圍在一起烤地瓜，個個面黃肌瘦。大國子嘴里的口水“呼”地一下就出來了，他上前難為情地說：“大爺大娘，能給我一口吃的嗎？”

有個大娘聽了，一臉疼愛地說：“孩子，你是打哪來的？瞧你臉色，這是餓的啊！來，吃個地瓜。”

大國子高興壞了，接過地瓜張大口就吃，只吃了一口眼淚就涌了出來。地瓜真香啊，以前怎么沒發現這么香呢？

就在這時，有個調皮的小男孩趁大國子沒注意，繞到了那兩個筐子邊，一伸手掀開蓋子，然后一下子驚叫起來：“哇，全是餅！”

小男孩的聲音太響了，所有人全聽到了，一看之下全都驚叫起來。緊接著，幾乎全村的人都跑來了。滿滿兩筐面餅啊，要知道有多長時間沒見過面餅了啊！

所有人都瘋了，個個伸出手去抓，什么也顧不上了。大國子嚇得魂都沒了，沒命地哭叫：“吃不得啊，求求你們了，吃不得啊……”

那邊游擊隊長已從另一條路來到了前線，可是他是空手來的，他在另外的村子沒籌到糧食，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大國子的兩筐面餅了，那是救命糧食啊！

可是，等啊等啊，眼都望酸了，戰士們都餓得不行了，卻一直不見大國子的身影。

隊長的臉一點一點在發白，不好，出意外了，肯定是大國子挑著軍糧跑了。這下誤了大事了，唉，都怪我相信了一個孩子……不行，我得回頭看看去。

隊長正要動身，忽然定住了身子，他看到遠處有個模模糊糊的身影正一點點接近過來，好像不是走的，是蠕動，是在地上爬。

隊長忙瞪大眼仔細看，猛的一下跳起身來。看清了，那人真的是在爬，他的身后還有兩個大大的筐子，那人每爬一步便拖一下沉重的筐子。

那是大國子！

當大國子醒來時，發現自個兒躺在隊長的懷內，身邊全是戰士，個個急死了。一見大國子醒來，大家齊聲歡呼起來。

隊長眼睛通紅，好像淌過眼淚。大國子要坐起來，誰知一陣頭昏，隊長忙遞過一只面餅，大國子歪過臉，說：“這是軍糧，我不能吃。隊長，我沒誤事吧？我也不知怎么的，頭發昏，就只好爬了……”

隊長說：“大國子你傻啊你，你頭昏是餓的啊……你放心，沒誤事，現在我命令你，吃！”

戰士們眼睛也紅了，說：“大國子，我們一起吃。”

大國子一聽這才接過餅，兩三口就吃光了。

隊長瞧他狼吞虎咽的樣子，眼睛更紅了，說：“大國子，你怎么餓成這樣？那么遠的路，你是怎么爬過來的？我給你的兩顆土豆吃了沒有？”

大國子憨笑著說：“土豆我吃了半顆，剩下的全給一位大娘了，她餓得不行了。”

隊長摸摸大國子汗津津的頭，像是贊許，又像是憐惜，又問道：“那你怎么不吃餅？要知道你挑的全是餅啊。”

大國子聽了認真說道：“這可是軍糧，怎么能吃哩？隊長，你有沒有發現軍糧比早上你交給我時多了？”

隊長一臉納悶地說：“我也正要問你哩。我交給你的軍糧全是面餅，可剛才發現多了好多地瓜，這是哪來的？”

大國子一聽，可得意了，說：“路上經過一個村子時，我實在餓得要死，便去要口吃的，誰知筐子內的餅被鄉親們發現了，他們跑過來把餅全搶走了，可把我嚇壞了……”

隊長和戰士們一聽嚇了一跳，說：“那這些餅又是哪來的？”

大國子說：“眼看他們就要吃了，我都要哭了，沒命地喊：別吃別吃，這是軍糧，八路軍戰士正等著吃哩！你們猜怎么著？我就這一聲，大家把餅全放下了，然后、然后還把家里的地瓜放了進來，說孩子你怎么不早說，我們差點誤了大事。”

戰士們靜靜地聽著，大國子又說：“最后鄉親們讓我捎句話，說要多打鬼子，他們就是餓死也是樂意的。”

戰士們聽著大國子的話，看著累成一灘稀泥的大國子，想著后方餓得不行的鄉親們，淚水一滴滴滴到手中的餅上、地瓜上，個個說：“吃，快吃，吃飽了，狠狠打鬼子去！”

（責編/范文軼 插圖/張恩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