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驥才
我曾經使用這個題目做過一次演講,是在美國舊金山我的畫展期間。我相信那一次大多數人沒有弄懂我這個題目里邊非常特殊的內涵。因為多數聽眾只是單純對我的繪畫有興趣,抑或是我的文學讀者。只有極少的人是專業人士。
我這個話題的題目聽起來美,但內容卻很專業,范圍又很偏狹。它置身在繪畫與文學兩個專業之間,既非繪畫的中心,又非文學的腹地。我身在兩個巨大高原中間一個深邃的峽谷里。站在高原上的人無法理解我獨有的感受。但我偏偏時常在這個空間里自由自在地游弋;我很孤獨,也滿足?,F在,我就來挖掘這個空間中深藏的意義。
我之所以說“繪畫是文學的夢”,卻不說“文學是繪畫的夢”,正表示我是站在文學的立場上來談繪畫的。一句話,我是表達一個寫作人(古代稱文人)的繪畫觀。
文人在寫作時,使用單一的黑墨水,沒有色彩。色彩都包含在字里行間;而且,他們是通過抽象的文字符號來表達心中的想像與形象。這時,文字的使命是千方百計喚起讀者形象的聯想,喚起讀者的畫面感,設法叫讀者“看見”作家所描述的一切,也就是契訶夫所說的“文學就是要立即生出形象”。但是這是件很難的事。怎么才能喚起讀者心中的畫面?這是一個大題目,我會另寫一篇大文章,來描述不同作家文字的可視性。而此時此刻,另一種藝術一定令寫作人十分地向往和崇尚——這就是繪畫。
所以我說,人為了看見自己的內心才畫畫。
我相信古代文人大都為此才拿起畫筆的。但是,一旦拿起筆來,西方與東方卻大不相同。
對于西方人來說,繪畫與寫作的工具從來不是一種。他們用鋼筆和墨水寫作,用油畫顏料與棕毛筆作畫。如果西方的寫作人想畫畫,他起碼先要學會把握工具性能的技術和方法。盡管普希金、歌德、薩克雷、雨果等都畫得一手好畫,但畢竟是鳳毛麟角。在西方人眼中,他們屬于跨專業的全才。
可是在古代東方,繪畫與寫作使用的同樣是紙筆墨硯。對于一個東方的寫作人,只要桌有塊紙,硯中余墨,便可乘興涂抹一番。自從宋代的蘇軾、米芾、文同等幾位大文人揮手作畫之后,文人們的亦詩亦畫成了一種文化時尚。乃至元代,文人們在畫壇集體登場,翻然一改唐宋數百年來院體派和純畫家的面貌,展現出前所未有的文人畫風光奇妙的全新景觀。
我對明人董其昌、莫是龍、孫繼儒等關于文人畫和“南北宗”的理論沒有興趣,我最關心的是究竟文人畫給繪畫帶來什么?如果從表面看,可能是令人耳目一新的筆墨情趣,技術效果,還有在院體派畫家筆下絕對看不到的將文字大片大片寫到畫面上的形式感。但文人畫的意義決不止于這些!進而再看,可能是文學手段的使用。比如象征、比喻、夸張、擬人。應該說,正是由于從文學那里借用了這些手段,才確立了中國畫高超的追求“神似”的造型原則。但文人畫的意義也不止于此!
文人畫的意義主要是兩個方面:
一是意境的追求。意境這兩個字非常值得琢磨。依我看,境就是繪畫所創造的可視的空間,意就是深刻的意味,也就是文學性。意境——就是把深邃的文學的意味,放到可視的空間中去。意境二字,正是對繪畫與文學相融合的高度概括。應該說,正是由于學養淵深的文人進入繪畫,才為繪畫帶進去千般意味和萬種情懷。
二是心靈的再現。由于寫作人介入繪畫,自然會對筆墨有了與文字一樣的要求,就是自我的表現。所謂“喜氣與蘭,怒氣與竹”,“逸筆草草,不求形似,聊發胸中之逸氣耳”,都表明了寫作人要用繪畫直接表達他們主觀的情感、心緒與性靈。于是個性化和心靈化便成了文人畫的本質。
繪畫的功能就穿過了視覺享受的層面,而進入豐富與敏感的心靈世界。
如果我們將馬遠、夏圭、范寬、許道寧、郭熙、劉松年這些院體派畫家們放在一起,再把徐渭、梅清、倪瓚、金農、朱耷、石濤這些文人畫家放在一起,相互對照和比較,就會對文人畫的精神本質一目了然。前者相互的區別是風格,后者相互的區別是個性;前者是文本,后者是人本。
在中國繪畫史上,文人畫興起不久,便很快就成為主流。這是西方所沒有的。正為此,中國畫最終形成了自己獨有的藝術體系與文化體系。過去我們常用南北朝謝赫的“六法論”來表述中國畫的特征,這其實是很荒謬的。在南北朝時代,中國畫尚處在雛形階段;中國畫的真正成熟,是在文人畫成為主流之后。
因為,文人畫使中國畫文人化。文人化是中國畫的本質。
在繪畫之中,文人化致使文學與繪畫的結合;在繪畫之外,則是寫作人與畫家身份的合二而一。
西方的寫作人作畫,被看做一種跨專業的全才;中國文人的“琴棋書畫,觸類旁通”,則是理所當然的。因而中國人常把那種技術高而文化淺的畫家貶為畫匠。這是中國畫一個很重要的傳統。
然而,這個傳統在近百年卻悄悄地瓦解了。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書寫工具的西方化。我們用鋼筆代替了毛筆。這樣一來,寫作人就離開了原先的紙筆墨硯;繪畫的世界與寫作人漸漸脫離,日子一久竟有了天壤之別。當然,從深遠的背景上說,西方的解析性思維一點點在代替著東方人包容性的思維。西方人明晰的社會分工方式,逐漸更換了東方人的兼容并蓄與觸類旁通。于是,近百年的畫壇景觀是文人的撤離。不管這樣是耶非耶,但這是一種被人忽略的畫壇史實。這個史實使得近百年中國畫的非文人化。
正因為非文人化的出現,才有近十年來頗為紅火的“新文人畫”運動。但新文人畫并非是寫作人重新返回畫壇,而是純畫家們對古代文人畫的一種形式上的向往。
(摘自《燕趙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