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婺劇名伶

朱正仕

六十余年前，在金華的農村里還能看見昆劇的巡回演出。那時期，孩子們最喜歡的是《通天河》《金棋盤》之類戲；而婦女們最愛看的則是《風箏誤》《琵琶記》之類劇目。過了不久，“徽戲”流行了，大概比昆劇通俗易懂，也便逐漸取代了昆劇的地位。而昆劇則從此漸趨沒落，直到新中國成立以后，通過周總理的支持，一出《十五貫》挽救了昆劇衰亡之厄運。

婺劇，俗稱金華戲，是在徽劇的基礎上吸取高腔、昆曲、亂彈、灘簧、時調等曲種逐漸發展起來的。二百年前即清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四大徽班（三慶、四喜、春臺、和春班）進京后，大量吸取兄弟劇種之憂，形成京劇。婺劇和京劇可以說是“孿生兄弟”，但又有自己古樸、粗狂的特色。

抗戰之前，無論昆劇或者婺劇，都沒有女演員。在我的印象中，出來拔萃的婺劇名演員并不少，可惜除了個別演員外，大都不知道他們的真實姓名，只好跟著人家稱呼而稱呼了。

凈與丑

凈角俗稱大花臉。以有海、銀泰、小根等最著名。有海的唱做藝術不必說，尤以臉譜藝術為人們所欣賞。他似乎很懂得藝術夸張手法的運用，雖臉型瘦小，但一經他優美的線條勾畫和色彩的調和，頓即成為龐大而豐滿的象征各種人物性格的藝術形象。銀泰大花臉雖然也很有名，但我似乎沒看過他的戲。至于傳說中的他的徒弟小根的戲，我卻是看得比較多的。他的嗓音洪亮，無論唱做方面都很受人贊賞，而演“架子花臉”的戲，尤其所長。

丑角俗稱小花臉，以小蘭英最享盛名。與他同時的另一丑角，也有點名氣，只是我已叫不出它的名字了（他就是龍游籍的徐東福先生。原是大榮春班的負責人，解放后為浙江婺劇團副團長。他扮演《十五貫》中婁阿鼠的藝術形象，耳朵都會動的，確是獨具一格。編者按）。小蘭英秉性聰敏，且有一定文化。據說《五子哭墳》就是他自編自導的。他戲路較廣，尤善扮演反面人物，語多詼諧，動作極富表現力，插科打諢，可以隨心所欲。比如《黃金鐲》中他演“壽生吃肉粥”一出，確是令人啼笑皆非、嘆為觀止，而對社會上那些勢利小人則是一個有力的諷刺，所以很受觀眾歡迎，

小生與花旦

小生以小牛與壽祺為最突出，都是文武全才的名演員。小牛年齡稍長，扮相俊俏，臺風瀟灑。小生是用小嗓唱戲的，我看到小牛演戲時，他的嗓子已經變壞了，但功力卻仍然不減當年。他善于三國戲，《火燒子都》之類也是他的拿手劇目。從演史文恭被綁在高處（立在桌子上的椅子上）十字架上面而被華榮一箭射死后，展開雙手僵直地跌落在舞臺上這一動作看，就可想見他根底的深厚。這是他常常被觀眾津津樂道的一大絕招。我想，如果沒有一定的素養，那是絕對不行的。婦女們愛看的自然是他的文戲。

壽祺享有盛名是在小牛之后。他的扮相、嗓子和演唱藝術，在當時確是無出其右者。他的戲路很廣，擅長于演三國這類的戲，而像《悔姻緣》之類劇目，也頗受觀眾歡迎。我們年輕人最愛看他的《火燒子都》。因為他所扮演的子都在被穎考叔的鬼魂火燒時，臉色由白而紅而黑最終成為一臉金色的三次變化，動作隱秘而敏捷，色彩鮮明而均稱。真叫“眼快不如手快”，好像魔術家表演魔術一般，其功夫之深湛，堪稱卓絕矣！

婺劇中的花旦，兼演京劇中的青衣、刀馬旦，應該能文能武。當時的花旦，最享盛名的是張如乃與岳文。張如乃扮相俊美，以喜劇見長。臺風瀟灑，但有時失之莊重。《玉堂春》《翠屏山》之類，該是他的拿手劇目；但也能扮演穆桂英、樊梨花之類人物性格之戲。岳文與丑角小蘭英一樣，也有一定的文化程度。他臺風穩健、大方，唱做俱工，善演悲劇，尤以心理描寫見長，刻畫細膩，感人至深。《二度梅》《碧玉簪》之類，都是他獨具風格、令人贊賞的代表劇目。從婺劇演員表演藝術的成就上看，像岳文這樣達到爐火純青的程度，實屬罕見。武旦之中，我只知道有個永康籍的演員王樟啟最為突出。他扮相俏麗，武功根底扎實，善演《武松打店》一類戲。

老生與老外

我所知道的老生中，先以李朝梭最著名。唱做都屬第一流，頗受觀眾歡迎。其最大特點是嗓音高亢，在農村曠野里演唱，可以聲聞數里之外。其后，最為著名的還屬“蘭溪老生”，因他是蘭溪人，故以地名呼之。他唱、念、做俱工，臺風瀟灑。口齒清晰，表情真切，尤是它的重要特點，戲路也很廣。他演的《白牡丹對課》《草船借箭》《九件衣》之類戲，都是百看不厭，深受觀眾歡迎的劇目。

老外，一般扮演老人。婺劇中的老外，以金華上古井人為最著名。因為他是上古井人，也像“蘭溪老生”一樣，成名之后，世人就以“上古井老外”稱呼之。不過，也有人說，他名叫沈明春。到底是也不是，有些七十歲左右的人大概是認識他的。“上古井老外”也是一個文武全才的最受觀眾歡迎的名演員。他也唱、念、做俱工。論唱，婉轉動聽；說白，抑揚頓挫；論做，則最善于表現各種老人的典型性格。比如《過江殺相》《徐策跑城》之類，都是他的代表劇目。他的戲曲表演藝術，可以說已經達到爐火純青的最高境界了。

這些名演員，雖然大都不知道他們的真實姓名和來歷，但他們的戲曲表演藝術，卻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們的優美的藝術形象，迄今依然歷歷在目。

昆劇與婺劇，源遠流長，都有數百年歷史了，都曾盛極一時。但到今天，這些古老的劇種，卻都不被人們重視了？昆劇又瀕于衰亡之虞。而婺劇呢，聽說也不大有人看了。這到底是什么緣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