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敬啟
曾梵志的藝術中國夢
文/周敬啟
曾梵志是一個充分體現中國藝術界推銷文化的藝術家。他的名字與天價拍賣緊密聯系在一起——2013年秋季拍賣,曾梵志的兩幅代表作品接連被拍出了過億的價格,其中10月5日的香港蘇富比四十周年晚間拍賣上,“面具系列”作品《最后的晚餐》以1.8億港元(約合1.42億元人民幣)成交,創造了目前為止中國當代藝術拍賣的最高成交價。

畫家曾梵志
他來自粗獷的武漢,而且高中就輟學了。那么,他如何成長為亞洲身價最高的在世藝術家之一?
1998年時,曾梵志還在為找一處地方展示自己的畫作而苦惱。那時,中國的現代藝術市場幾乎不存在。后來,多虧一家起步不久的上海交易商幫忙,曾梵志才得以把一幅作品掛在上海麗思卡爾頓酒店(Ritz-Carlton)的大堂里。一名美國游客出價1.6萬美元買下了他的這幅名為《面具系列6號》1995年作的作品,這讓他非常高興。
短短十年之后,在佳士得于香港舉行的一次拍賣中,這幅作品被人出價970多萬美元拍走,這讓曾梵志成為亞洲身價最高的在世藝術家,同時也讓那名在拍賣中賣出此畫的美國游客歡欣不已。
時至今日,曾梵志已成為藝術界的代表之一。從他的藝術生涯中,我們可以看到中國現代藝術乃至中國社會的發展:從他小時候即文革期間的功利性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發展到今日令人目眩的高度——在全球舉辦藝術展,身價高達七位數。
筆者來到曾梵志的工作室對他進行采訪。他的工作室位于北京城郊一個著名的藝術區。這里就像一處寧靜的綠洲,讓人可以暫時遠離北京那令人抓狂的污染和喧囂。穿過一個帶假山泉水、高大樹木的庭院,便到了入口大廳。大廳里主要擺放著一座精美的木質佛像,其年代可追溯到唐朝建朝的公元618年之前。
大廳左側,就是曾梵志工作室的入口。他的工作室屋頂很高、屋里很亮堂,里面排列著大量已經完成或尚未完成的畫作;他那些價值數百萬美元的作品,也隨意地點綴其間。曾梵志抽著一支上好的雪茄,與一位客人忙著審視他最新畫展的小型模型——這是一個回顧展,要展出他在1990年至2012年間創作的40幅畫作和雕塑。該展覽將于2016年10月在巴黎現代藝術博物館開幕。
他的助手在隔壁的廚房給筆者沏了一杯美味的濃縮咖啡。幾分鐘后,曾梵志來了。他一頭大汗地向筆者道歉,說久等了、而且工作室里沒有空調——他解釋道,沒裝空調是因為他的畫需要慢慢晾干。
他刻意保持禮貌,態度平靜而謙和,甚至有些害羞,但他的眼神卻有著花崗巖般的堅毅。我們在庭院的花園里坐下,沏了一壺好茶。“我們目前正處在中國藝術大發展的時代。”他說,“上世紀90年代幾乎什么都沒有,現在卻有數不清的藝術家。我不好說他們是不是都很出色,只有未來的人能夠評判。”
中國藝術市場的繁榮以及隨之而來的暴富前景,吸引來了無數造假者、抄襲者和機會主義者。面對這些人,曾梵志給出了上面這樣一個含蓄而有些外交辭令式的評論。他表示,自己不會浪費時間思考藝術界乃至整個世界的現狀,自己的全部心思幾乎都在繪畫上。他堅持認為,每一筆都要由自己來畫,為此他放棄了周末,一年330天都泡在工作室里。只有在北京酷暑之時,他才會抽出一個月時間與家人一起出去旅游。
這種對藝術的專注一直是曾梵志人生最突出的特點。1964年,曾梵志出生于粗獷的華中城市武漢,父母是印刷廠工人。他說:“我一直是個壞學生,拒絕別人強迫我學些我不感興趣的東西,我那時真正感興趣的只有素描和油畫。”
武漢是文革的震中之一。文革始于1966年,數以百萬計的知識分子、專業人員和官員在這場運動中受到迫害或失去生命。曾梵志的父母被定為工人階級,因此他的家庭相對要安全一些。但在這場席卷整個社會的浩劫面前,他的家庭也并非毫發無傷。

曾梵志為母校捐贈珂勒惠支作品
“那時所有人都穿一樣的衣服。但我母親喜歡漂亮的東西,有時候,她穿的衣服會帶點色彩,比如上面印著粉色的花。”他說,“就因為這個,她被批具有‘小資產階級情緒’。那段經歷深深影響到了我的整個家庭。”


盡管曾梵志的母親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被暴力“批斗”,但他們一家卻遭到幾波氣勢洶洶的紅衛兵的公開羞辱。紅衛兵在他們家房子外面和她母親工廠里都張貼了“大字報”,批判他母親。“大字報”是一種用毛筆字手書的海報,自中國還是帝國的時候起就被用來表達抗議或傳播熱門消息。
在那之后不久,年輕的曾梵志就開始把繪畫當成個樂子,從原先毛時代學校教育的單調中脫身。他說自己是個壞學生,這可并不是在夸大其辭或是在假謙虛:他沒有念完高中,16歲時就像他的父母一樣在印刷廠工作,并在業余時間去上正規的繪畫課。
有一天他發覺,有一種叫美術學院的東西,他隨即決定申請。但由于在數理學科上有欠缺,他連續五年高考都沒有考上。1987年,他終于被湖北美術學院錄取,時年23歲。他說:“我很幸運,我父母沒有給我壓力或者打擊我,他們很支持我。每年我的高考成績都提高一點點,直到我最終考上。”
1991年畢業后,曾梵志只想待在家里畫畫,但他被政府分配到一家剛剛起步的廣告公司工作。事實證明,那時正是新中國廣告業的破曉時分。“我剛開始在那工作的時候,唯一能被展示的廣告就是政治標語。但很快局面就改變了。”曾梵志說,“我給那家廣告公司弄到了一筆大合同,因此可以一年不去辦公室。我一些最好的作品就是那段時期畫的。”
曾梵志接受的正規繪畫教育大多意在讓學生創作出傳統的蘇聯式現實主義作品,但他卻發展出對德國表現主義的欣賞。在向廣告業進軍的短暫歲月里,他甚至還讀過廣告大師大衛·奧格威關于如何營銷啤酒和襯衣的著作。曾梵志創作出了自己的首批重要作品,包括怪誕而又令人難忘的《肉》和《醫院》系列——在這些畫中,他已為人物畫上了超大號的手,這也成為他日后作品的特征之一。
1993年初,曾梵志得以徹底辭去工作,搬到文化底蘊豐厚的北京。在這之前,他已把最初的幾幅作品賣給知名香港藏家張頌仁。張頌仁在一定程度上參考了頗有影響力的藝術評論家栗憲庭的建議,給曾梵志的四幅大型油畫每幅出價2000美元。這在當時的中國算得上是一筆巨款。
曾梵志說,張頌仁仍保有那四幅作品,它們今日肯定已價值數百萬元美元。“在當時,這兩位(張和栗)是中國藝術界最重要的人物,他們真的對我的起步起到了幫助,”他說,“不僅僅是在經濟上,他們還給了我自信。”
曾梵志說,在北京,他找到了一個圈子,可以“一起吃喝一起玩”,其中的一些人未來將躋身中國最知名藝術家行列。同時,他還踏上了一條不斷重建和改造的道路,徹底地采納然后摒棄新風格。“我們認為梵志是中國最偉大的在世藝術家,原因之一是他的視覺圖像始終在變化。”高古軒畫廊香港分部主管尼克·西穆諾維奇說,“他從未滿足于一種身份,而且在很多方面他都越來越出色。他的藝術其實反映出了中國的發展。”高古軒在中國之外的市場代理曾梵志的作品。
來到北京約一年之后,曾梵志開始創作《面具》系列。這也讓他最終成為身價百萬美元的藝術家。這些作品采用的風格和技法有別于以往的作品,反映出了他的如下感受:中國首都的人們在面具背后,互相掩飾著自己的真實身份。盡管《面具》系列成為他市場價值最高的產品,但他在2004年卻再次徹底改變風格。這一次,他努力的目標是研究中國傳統的山水畫和書法。
他認為,浪漫主義畫家、德國表現主義流派、塞尚、畢加索、流行藝術和中國傳統畫家都對自己有所影響。但他表示,他的生活和經歷才是塑造他作品的最重要力量。他最近的作品以大幅精細繪制的風景畫為主,畫面被大量荊棘般的線條扭曲;另一些作品則含有對他最喜歡的某些德國畫家的直接參考。
西穆諾維奇說,中國藝術市場過去十年經歷了幾個讓人揪心的周期,但曾梵志作品的價格一直相當穩定。這在一定程度上是因為他在海外藝術圈內享有很高的知名度,另外他的作品大多由國際藏家收藏。
“2008年的經濟危機對中國藝術市場來說是件大好事,因為投機者被清除掉了,剩下的則是真正的藝術愛好者。”曾梵志說,“不過,這對我沒產生什么實際影響,因為不管二級市場發生什么事,我作品的售價一直比較穩定。”

馬云與畫家曾梵志合作油畫

2011年,中國藝術家張曉剛1988年創作的一幅作品在香港拍出1010萬美元的價格,打破了曾梵志的拍賣紀錄。不過,中國現代藝術品的價格仍不夠穩定,經常受到投機性購買的沖擊,尤其是來自中國內地的購買。在后共產主義時代的中國,任何富人從定義上來講都屬于新富,或者說是“暴發戶”。伴隨這種暴富的,是物質享樂主義和炫耀性消費。
曾梵志顯然享受了成功帶來的身外之物——設計師品牌服裝,名牌表——但和中國數量越來越多的新富們一樣,他現在似乎也在追尋某種更實質的東西。“剛起步時,我想的是賺更多的錢,買豪車、坐飛機,但最近幾年我真的改變了很多。”他說,“我認為,如果所有人做事都是只為了錢,那這個社會就完蛋了。”
生活中他變得越來越富有,但他的品味卻變得越來越簡單。曾梵志說,自己僅有的真正嗜好是古巴雪茄和高檔中國茶。他最大的開支是在自己藝術空間的運營上,每年花費超過1000萬元人民幣。這個藝術空間設立的初衷,是為了支持新一代的年輕藝術家,讓他們能夠展出自己的作品,豐富自己的藝術經歷。
在接受采訪的過程中,曾梵志只有一次表露出警惕和不安,那就是問他政治在中國藝術中扮演何種角色時。世界知名異見藝術家艾未未住的地方,與曾梵志工作室只隔幾個街區。艾未未的住所經常受到中國國家安全部人員的侵擾。“我并不是對政治不聞不問,我只是把更多注意力放在我的藝術上;我不是個政治藝術家。”曾梵志說,“艾未未是我鄰居,我并不反感或討厭他,他做出了自己的選擇,也有自己的原因。”
筆者很想知道,那名在1998年投資了這位默默無名的畫家、最后賺了將近1000萬美元的美國游客后來的故事如何。“我記不得他的名字。不過,在2008年拍賣會上售出那幅作品之后,他曾到北京來看我。他很高興,因為作品賣出了高價。”曾梵志說,“我猜他想看看藝術家本人長什么樣。看到他賺了那么多錢,我也覺得很高興。”
2013年初發表于《紐約雜志》的一篇長篇報道記錄了在2009年蘇富比倫敦當代藝術夜場拍賣前猶太裔藏家阿爾伯多·穆格拉比與拉里·高古軒共同協作、策略性地防止兩幅即將拍賣的沃霍爾作品流拍的電話交流過程,讓人們得以一窺高古軒如何塑造及“管理”藝術市場,并揭示了拍賣不僅是售賣作品的平臺,也是建立和穩定藝術品價格的機制。
如高古軒這樣的國際畫廊在藝術市場的全球化過程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而經濟迅速崛起的中國成為了他們競相追逐的新領地。保利香港拍賣資深專家鐘嘉賢在接受采訪時介紹說,2009年前后,一批西方的畫廊登陸香港和中國大陸,尋求與中國藝術家的合作。曾梵志再次被選中,獲得了更好的平臺。但和張頌仁與何浦林的知遇之恩不同,這一次,曾梵志與高古軒的合作,可以被稱做強強聯合。
“他眾多作品所呈現的非凡力量和深邃之美,以及他巨大的創作野心,與高古軒完美地契合。”在被問及高古軒選擇曾梵志的理由時,高古軒香港畫廊總監尼克·西穆諾維克說。
對于曾梵志與高古軒之間的合作,評論家波拉克則認為存在市場方面的考量。她介紹到,曾梵志是中國為數不多的能夠直接與買家溝通的畫家之一。“曾梵志是個很好的商人。”波拉克說。
商業上的成功讓曾梵志像明星一般出現在跟藝術無關的媒體和活動上,穿著考究的設計師服裝,露出符合身份的深沉表情。在2009年6月刊的《芭莎男士》封面上,曾梵志手拿畫筆,目視鏡頭,雜志封面的文字寫著“中國式大師”。

曾梵志創作於2012年的《無題》畫作
但曾梵志很快意識到,在這樣的環境下,他自己和他的作品一起成為了被人們消費的對象。他談到,一次去中國香港出差,偶然發現自己和作品照片一起出現在酒店擺放著的奢侈品雜志中,但他并未對其內容授權,雜志對他進行著吹捧,旁邊就是游艇的廣告。“我不愿意跟這些東西放在一起。但是你沒有辦法。”
他開始重新思索創作的意義和藝術家的身份。在“商人”與“明星”的外表之下,他要強調藝術本身:“那些說我炒作的人應該到我的工作室來看看我是怎么工作的。”曾梵志說,他一年有至少300天的時間呆在工作室思考和創作,最近在做一個和“過去完全不同”的雕塑,他也在策劃辦一個用于展出當代藝術作品的小型公共美術館。
曾梵志不是第一個因為商業成功而領受矚目并承受猜忌的中國藝術家,也不會是最后一個。這個全球性的藝術工廠仍然在運轉,產品像流水一樣不斷制作出來,市場自有它的邏輯,客戶們需要的是一些大名字。在這個流水線上,曾梵志仍然戴著他的天價面具,那些主導藝術市場的權力精英和大藏家們,他們中又有多少人具備勇氣、鑒賞力乃至興趣真正關心他究竟是怎樣一個藝術家?
曾梵志簡介

曾梵志,1964年出生于湖北武漢市,1991年畢業于湖北美術學院油畫系。從二十世紀九十年代起,曾梵志的創作以其獨特的語言風格和敏銳的社會批判,受到評論界廣泛的贊譽,也得到社會民眾的持續關注。與此同時,曾梵志參與了一系列國際和國內重要的藝術展事,包括首屆廣州雙年展(1992)、廣州三年展(2002)、威尼斯雙年展(2009)等,并在上海美術館、蘇州美術館、新加坡美術館、保加利亞國立美術館、法國Saint-Etienne 當代藝術博物館等知名藝術機構舉辦了個人展覽。曾梵志被認為是當代中國較具代表性和國際影響的藝術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