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宇嘉
一、背景:史無前例的“地王潮”
二季度以來,雖然樓市上攻勢頭減弱,熱點城市推出緊縮措施,但土地市場高熱的局面并無緩減。剛剛過去的6月份,根據中原地產統計,全國 “三高地王”(高總價、高單價、高溢價)誕生73宗,超過5月份的69宗,再次刷新歷史記錄。截至6月29日,今年單宗超過10億元的高總價地塊已出現205宗,51宗超過30億元,3宗超過100億元;溢價率超過50%的單宗地塊有144宗,約是去年同期的8.5倍,溢價率超過100%的單宗地塊有92宗,約是去年同期的45倍。
二、二線城市是“地王制造”的“主力軍”
毫無疑問,2016年將是樓市歷史上“地王”最火爆的一年,無論是“地王”的數量,還是樓面均價或溢價率,都比歷史峰值翻一番還有余。今年的“地王潮”有幾大特征,一是二線城市是地王的“主力軍”,占據“地王”70%的數量。今年以來,僅蘇州、杭州、南京、合肥等四個城市就誕生了88宗地王。根據中指院的統計,上半年,一線和二線城市土地成交金額同比分別增長-13.7%和84.2%,樓面均價同比分別增長56.3%和88.7%,二線地市之火熱遠超一線城市。
二線地市火熱,“去庫存”一攬子政策加速庫存消化和開發商開啟“補庫存”進程是重要原因。自2014年“9·30”以來,樓市已回升20個月,CRIC監測的35個熱點城市2015年和今年一季度成交面積分別增長23.4%和41%,超過2013年歷史最高景氣度。今年以來,一線樓市呈現降溫跡象,樓市重心轉向二線城市。根據中指院的統計,上半年,一線城市月均成交量83萬平方米,同比增長9.3%,增速在各類城市中最低;二線代表城市月均成交93萬平方米,同比增長41.2%,增幅在各線城市中最高;三線代表城市月均成交42萬平方米,同比增長37.8%。
目前,20個熱點城市庫存去化周期已降至6.75個月,較2015年高點下降9.5個月,處于歷史較低水平。其中,一線樓市庫存消化周期由一季度末的5.8個月上升至7.9個月,二線樓市則由8.3個月下降到6.5個月。被稱為樓市“四小龍”的合肥、南京、蘇州和廈門,目前庫存消化周期在2-3個月,南京、合肥庫存僅夠1-2個月銷售,已經到了“庫存枯竭、搶房橫行”的局面。
過去幾年土地供應緊縮,也是二線地市火熱的催化劑。2014和2015年,全國土地購置面積分別下降14%和31.7%。今年1-5月,該指標同比仍舊下降5.9%。2012-2015年,合肥住宅供地建筑面積分別為570萬、364萬、350萬和283萬平方米;2015年,南京新房成交面積和金額分別增長48%和63%,均創2009年以來最高水平,但當年土地成交面積531萬平方米,同比下降37%,成交土地規劃建筑面積1202萬平方米,同比下降24.5%;2015年,蘇州商品住宅成交面積和金額同比分別增長52%和65%,均達到歷史峰值,但當年土地供應建筑面積僅652萬平方米,較2014年下降34%,是近5年土地成交的最低點。內地重點城市也是如此,2015年武漢商品住宅成交面積和金額分別增長32%和50%,房價上漲12.3%,漲幅位居二線城市之首,但土地成交面積連續4年下滑,2015年的土地成交建筑面積為2622萬平方米,同比下降17%。
三、央企和國企在“地王制造”上“唱主角”
今年頻繁的“地王制造”中,國企和央企“唱主角”。中原地產研究部統計,今年1-5月份,全國總價超過15億元的105宗高價地塊,成交總價為3288.2億元,其中有52宗被國企獲得,合計成交金額達1785.8億元,占比為54%。也就是說,超過一半的高價土地都是被國企買走的。事實上,過去2010和2013年的兩輪“地王潮”中,國企和央企的身影也最頻繁出現,但氣勢遠不如今年盛。一方面,國企、央企參與競拍的“地王”中,高溢價往往超過100%,“面粉貴過面包”;另一方面,非地產類央企在今年土地市場上的“風頭”異常猛烈。
1.“穩增長”壓力激勵
首先,“穩增長”大敵當前,民間投資積極性屢創新低,央企要發揮“國家隊”和“領頭羊”作用。1-4月份,國企利潤同比下降7.8%,降幅較1-3月份回落了2.1個百分點。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私營和民營企業利潤繼續保持高增長態勢,1-4月份的利潤同比增長8.4%,漲幅連續3個月擴大。問題是,2015年和今年上半年,社會融資和信貸投放的2/3傾向央企或國企。
顯然,在決策層的眼里,占據天時、地利、人和的央企和國企們,顯然有點不爭氣的意味。于是,量化業績考核、“穩增長”先鋒的“令箭”扔了下去。但在目前,在國內小到一瓶礦泉水都產能過剩了,國企和央企如果繼續在本行業繼續投資,利潤趕不上債務增長,到頭來還是無法完成業績考核。放眼望去,樓市是為數不多的有效資產,不僅在“穩投資”“穩增長”上效果顯著,還能夠改善央企和國企短期經營績效,也能通過抵押和未來不動產銷售貢獻可觀的現金流。
2.改革逆向激勵
同時,布局地產也符合國企和央企“重當期業績、輕投入產出”的經營觀念。就短期來看,比起基建項目,樓市的政績要明顯得多。于是,除了16家主業為房地產的央企外,近期能源、基建、水電等高負債率、現金流短缺的央企也紛紛進入房地產。另外,2015年12月份,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提出“加快推進房地產業兼并重組”,相關頂層設計和配套文件已相繼發布。
同時,國資委也要求非房地產主業的央企清理整頓房地產業務,在今年9月30日前限期完成退出或轉型。為了避免“被兼并”“被重組”,以增加退出或兼并重組中的談判籌碼和要價,通過短期內壯大資產規模和經營業績,無疑將是理想的選擇。當然,穩定樓市,就是穩定資產價格、穩定銀行貸款質量、降低系統性風險預期和資本外逃。央企在土地市場上“造地王”,無疑是穩定資產價格的中堅力量。
3.寬松貨幣激勵
充裕而低廉的資金,給央企國企們提供了無限“彈藥”。去年以來,開發商融資渠道“開閘”。據Wind資訊不完全統計,2015年,開發商全年發債金額超4300億元,是2014年的27倍多;2016年上半年,開發商發債規模就已接近4300億元,幾乎相當于2015年全年發債金額。其中,央企債券融資成本甚至可以低至3%,比5年期存款利率還要低。以保利地產為例,其在今年1月份發行了50億元公司債,5年期的票面利率僅為2.95%,融資成本創下新低。
2016年1-5月,重點上市房企共發生銀行貸款150筆,合計貸款總規模1028.56億元,與2015年同期相比上升152%。資金成本方面,2016年5月,重點上市房企銀行貸款的平均資金成本為5.77%,環比4月下降0.11個百分點,總體仍保持2015年以來的歷史低位,根據《證券日報》統計,貸款和票據占據開發貸60%的份額。在融資地位上,中小開發商和龍頭開發商完全不在一個起跑線上。銀行給予央企等龍頭開發商的最優企業貸款基礎利率(LPR),已低于融資成本,銀行“倒貼”。
四、金融投資助推“地王制造”
今年“地王潮”的第三個特征就是,各類尋求高收益的資金借道參與地產市場,助推“地王”頻現。當貨幣寬松遇上“資產荒”,近年來享受慣了各類財富管理平臺帶來高收益的社會資金,借道參與開發商定增和拿地。1-5月份,單價TOP20的“地王”中,操盤方和財務投資者聯合拿地比例高達40%,而2010年和2013年聯合拿地比例分別僅10%和15%。1-5月份,樓面價TOP20的地王中,有財務投資者介入的就有7宗。以近期拿地較為激進的信達地產為例,其頻繁采取“夾層拿地基金”,就是用較少自有資金撬動較大項目,實現“基金拿地+小股操盤”的資產運作模式,尤其是和萬科、保利等強勢地產商的合作,可以降低單獨拿地的風險。
根據國家統計局披露的數據,2016年1-5月,房地產開發企業到位資金5.68萬億元,同比增長16.80%,單月新增1.13萬億元,持續15年下半年來的高位增幅。但是,開發商自身投入的資金卻在下降,1-5月份,國內貸款占比16.66%,占比自2016年年初以來持續縮小,相對1-4月降低1.04個百分點,利用外資占比0.08%,與2016年1-4月相同,占比仍處歷史低位,自籌資金占比由1-4月的35.21%下降至 34.73%,為2015年10月以來連續7個月保持下降態勢;其他資金占比由47%上升至 48.53%。可見,自籌資金占比不斷下降,也顯示了開發商可以用較小的自有資金實現拿地和規模運作。
五、“地王制造”,理性VS非理性
今年1-5月,開發商土地購置同比下降5.9%,但降幅已連續7個月收窄,顯示在2014-2015年以來“供地荒”之后,隨著樓市銷售持續回升近兩年,主要城市庫存明顯低于警戒線,部分城市“庫存枯竭、搶房橫行”,開發商在去年底已開啟了主動“補庫存”。由于三四線城市和少數二線城市庫存高企,在“去庫存”一攬子政策的利好刺激下,在充足低廉的資金“彈藥”支持下,開發商爭搶一線和二線熱點城市土地,這是“地王制造”和“地王”頻現的主要原因。同時,一線城市“逢拍地、必地王”,樓市準入的門檻已非常高,而開發設計的難度和風險在加大,逼得開發商不得不轉戰二線城市,熱點二線城市庫存消化周期普遍低于一線城市,這是“地王制造”的理性成分。
但是,地市火熱,特別是“地王”頻現,“面粉貴過面包”,直接推動周邊房價上漲及市場對未來房價上漲的預期。同時,從2010和2013年兩輪地王看,地價和房價相互攀升,加劇樓市泡沫擔憂,倒逼緊縮政策出爐。此輪“地王潮”,央企業績考核、資金推動、避險投資的因素很明顯。據悉,近期國資委已約談央企,住建部、國土部也在醞釀應對政策,或意味著二線樓市政策收緊,拿地企業也將面臨財務風險、資產減值。2013-2015年誕生的“地王”項目,平均開發周期21個月,遠慢于非地王項目。近三年總價地王TOP20,4塊未動遷,9塊未開工。由此,盡管國家要求重點城市要增加土地供應,但此輪“地王潮”或無法緩解樓市供求矛盾。
六、應對“地王”風險的政策措施
1.探索“定配建、競地價”的土地出讓模式
應對“地王制造”帶來的各種問題,短期內見效的一個選擇,就是完善經營性土地“招拍掛”出讓模式,“定配建、競地價”是一個可行的探索。該模式下,每一宗土地出讓前,按照建筑面積,政府可以規定一定比例的保障房(公租房或安居房)配建比例,并交由政府分配,然后再將地塊投入“招拍掛”市場。一方面,根據供求情況適當調整配建比例,緩解住宅市場供求關系,間接引導土地市場預期;另一方面,定配建導致開發成本上升,降低開發商對市場前景過分樂觀的預期,拍地時不會肆無忌憚地報價。這種做法也是對以“價高者得”為唯一原則的“招拍掛”模式的完善。
2.完善央企國企業績考核
對于國企和央企“制造地王”,一方面要以發展實體經濟,挖掘經濟創新增長動力,專注國計民生為導向,要加快推進國企和央企改革。在房地產領域的國企和央企,要逐漸退出商品房市場,業務逐漸向城市一級土地開發、舊城改造、城市基礎設施建設領域集中;另一方面,切實貫徹2015年12月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提出的加快推進房地產業兼并重組,非房地產主業的央企清理整頓房地產業務,限期完成退出或轉型。此外,要淡化對于央企和國企單一的經濟績效考核,強化社會和民生貢獻考核。
3.建設公共財政應對地方政府“炒地”
同時,此輪“地王制造”中,不可忽視的是,地方政府借助房地產市場繁榮,增加財政收入和GDP績效,變相鼓勵炒作土地市場。近年來,“三期疊加”的負面影響全面顯現,“去產能”“去杠桿”遇上全要素生產率下滑,地方政府過去仰仗的傳統制造業、出口等經濟增長工具全面“啞火”。對于一些熱點二線城市來說,以制造業、能源等為主的工業依舊是其主打產業,今年以來的工業增加值近乎零增長,甚至是負增長。而人口開始“都市圈化”,即外來人口向北上廣深等為主的三大都市圈轉移,人口吸附能力下降,消費水平也難以保持,對于樓市的依賴度與日俱增。
因此,我們看到,今年以來,雖然二線城市取代一線城市,成為樓市火爆的中心,房價暴漲,但是這些城市發布實施緊縮性政策的案例很少,而且所謂打壓性的政策措施多隔靴搔癢。近期,人民日報、新華社多次喊話,要求嚴控地方政府“炒地”行為。筆者認為,一方面,要采取財政轉移支付、加速地方債務置換等方式,鼓勵地方政府推進具有“短板”特征的公共服務設施建設;另一方面,要加快推進農業轉移人口市民化和公共服務全覆蓋,空置住房要以低租金、免租金等方式,全面向外來常住人口分配,讓他們扎根下來,這部分人群的消費傾向很高,將是未來城市發展的新生代和主力軍;此外,還要完善地方政府業績考核標準,將“供給側”改革任務納入考核體系。
李求軍/責任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