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的爵士

嚴峻

我們為什么要禮敬早于我們時代、甚至少有見過其踢球鏡頭的偉大足球人？

克魯伊夫去世后，巴塞羅那有段時間狀態不佳，微博上一些“巴薩球迷”在某巴薩相關主頁上怒斥：別把懷念克氏的微博置頂了，巴薩的魂都被帶走了！這些“球迷”恐怕并不清楚，今日的巴薩足球乃至西班牙足球，一定程度上正是由荷蘭人形塑。

克魯伊夫至少在淡出執教后從未遠離媒體關注，而去世于1991年的博比·穆爾，對大多球迷而言，意義可能只是溫布利球場外的一尊雕像。這位1966年英格蘭世界杯冠軍隊長，職業生涯巔峰時刻已過去50年，形象早已渺不可尋。今年5月底出品的紀錄片《Bo66y》，試圖讓人們在懷念三獅過往榮光時，重新全面而深入地了解這位傳奇。

王子光環，正派英雄

和諸多紀錄片一樣，此片由相關人士講述與歷史鏡頭檔案精彩地剪輯而成。講述者包括穆爾的家人（前妻、女兒、遺孀）、英格蘭冠軍隊隊友（班克斯、赫斯特、科恩）、西漢姆聯隊友（哈里·雷德克納普、老蘭帕德）、對手（貝利）、后輩仂口斯科因、蘭帕德）、媒體人（杰夫·鮑威爾、喬納森·皮爾斯），他們深情（數位親友在講述中哽咽難繼）而細致的講述，完美拼接出了穆爾的形象。

后世將穆爾視為足壇史上最偉大的后衛之一，但他并不以身體素質見長，而以智慧與技術著稱。在名帥格林伍德調教下，穆爾成為西漢姆黃金一代代表，而真正讓他成為王者的還是世界杯舞臺：21歲踢上1962世界杯，25歲在1966世界杯上有著完美發揮，1970世界杯讓貝利嘆服。

精準的選位與搶斷、熨帖的傳球與指揮，讓穆爾呈現出一種優雅的技術風格，這在英格蘭足壇后來極少被后輩繼承。更多時候，以浴血奮戰的布徹、俯沖用頭堵槍眼的特里為代表的剛猛中衛風格被定義為英式，那種比身體還堅韌的心智、那種時刻保持冷靜的勇氣，日后并不被推崇。

1966年英格蘭對陣“有如動物”的阿根廷，潘帕斯隊長拉廷留下了世界杯史上數得著的臭名，穆爾卻不為情勢所動。決賽3比2領先德國時，他在禁區內卸下對手傳中，將球冷靜傳遞給隊友（中衛搭檔杰克·查爾頓尖叫著讓他把球解圍到看臺上去）……這樣的精湛技巧，令人崇敬。

正是這種強大的心智，幫助三獅在舉國熱盼中拿下迄今唯一一座世界杯。然而更讓他被銘記的，是無可比擬的領袖氣質與紳士風度。捧杯時，首個登上領獎臺的穆爾不忘在短褲上擦凈雙手，才與伊麗莎白二世女王握手。繞場慶祝時，他確保每位隊友都能捧杯接受觀眾禮敬。

難怪西漢姆聯昔日隊醫說他姨媽極其仰慕穆爾，因他擁有一種“王子光環”。他前妻認為他是個“正派英雄”，摯友老雷則說：“我想不起有任何人在與他接觸后會不喜歡他！”

半神半人

然而這樣一位偉人，卻只獲得大英帝國官佐勛章（OBE），沒能像博比-查爾頓等隊友一樣得到爵士稱號。這或許是因他1970年世界杯前于波哥大被指控在珠寶店盜竊手鐲，—度被拘4天。雖然兩年后哥倫比亞當局得出穆爾不曾犯罪的結論，但他遭受的形象玷污永遠未被徹底洗刷。

可即便是受到這等負面影響，他仍在那屆世界杯上打出了令貝利嘆服的表現。兩人賽后交換球衣，留下了足球史上最著名圖片之一（上圖），也將足球即友誼的理念傳達給世界。這也是為什么即便最應獲得嘉獎的穆爾不曾得到王室授勛，他卻仍然被諸多球迷稱為“博比-穆爾爵士”，因為他是“人民的爵士”，這可能是更具價值的“爵位”。

穆爾極少輸掉足球的戰斗，但在生活中，他遭遇了不可避免的失敗——1964年，他曾因睪丸癌被切除一側睪丸，因此一度患上失眠癥；1966年后經商，因輕信他人頻繁失敗，甚至一度為某個“朋友”的不當行徑支付10萬英鎊——如今這只是英超球星的周薪，在當時卻是筆巨款。

更慘痛的打擊出現在退役后，穆爾從不曾得到合適的執教機會，只帶過香港東方體育會、牛津城和索森德聯。這對他造成巨大心理打擊，也讓他生活陷于困頓，以至于最終做起了廣播評述，直至生命因肝腸癌終結。

西漢姆聯在他去世后將博林球場一側看臺以他命名，但正如摯友老雷所說，“當他活著的時候，他們根本不想了解他。”英足總現任主席戴克在片中承認，“作為足總，我們可能沒有以博比-穆爾理應獲得的對待方式對待他。”這也是足總于2007年在溫布利外豎起穆爾雕像的原因。可那時候，斯人已逝14年。

至此，文初的那個偽問題就有了答案：我們為什么要禮敬那些足球人？因為他們是屬于一個羅曼蒂克時代的真正的巨人。就像奧林匹克運動員在用“更快、更高、更強”的表現致敬、趨近奧林匹亞山上的眾神，穆爾在足球運動之中也無比接近于神祗。與此同時，他也有著與凡人一樣的失意，以及失意中對風度、善意等被遺忘價值的堅持，這讓他最終有了—種半神半人的形象，更值得頂禮膜拜，遠播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