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見炊煙起

故鄉有一條日夜奔騰的大河。大河在林場的東邊，要走兩里地的路程。大河上有一座堅實的水泥大橋，大橋下便是轟隆隆的抽水機，抽水機抽上來的水用來澆灌大河東側的苗圃里的各種苗木。當我再一次焦急的去尋找日夜思念的那條大河時，大河變成了一條淺淺的水溝，清澈的河水變成了渾濁的溪流；大河里那些青石板不見了，青石板下面的小魚和蝲蛄也不見了。大橋仿佛也老態龍鐘地認不出來我是誰了。我站在橋上，河邊的柳樹已經郁郁蔥蔥，在夏風的輕撫下唱著悠然的歌，翠翠的柳條在河岸上安逸地來回蕩著，像極了兒時我們在大門上蕩秋千，油亮油亮的柳葉也記不起來了，三十多年前的我，日日在河邊嬉戲笑鬧的情景了。也許真的忘了，那時有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經常和姐弟們一起來大河邊玩耍，不到月亮爬山上崗，我們都想不起來回家的路。如今，它們變了，我也變了。我只是想找到曾經印在我心里的一切。

那條通往大河的路也不見了。原來平整的砂石路兩側，挺立著偉岸筆直的蒼松，翠綠翠綠的四季常青。可現在一切都不見了。砂石路修成了白色水泥路，蒼翠的松柏變成了整齊的農田。我曾經背著小背簍去踩雷窩子的草甸子也不見了，那些狗尾巴花和酸么將都不見了，馬蘭花和小黃花比著美艷在草叢中嬉戲的時刻，只是不時地出現在我的夢境里，也許它們以為我忘記了那些美好簡單真摯的快樂時光。

故鄉啊，三十多年的時光里，我未曾走得太遠，只是你變得太快。我急切的向林場小學校奔去，結果，小學校變成了民居，一家一戶的連脊房里不時傳出來雞鴨的鳴叫。曾經這里面傳來朗朗的讀書聲；在鋪滿細碎沙子的操場上你追我趕；操場領獎臺上都留下我們自豪的瞬間……這一切又清晰浮現在眼前。可是它們都等不及了，等不到我重回故里的那一刻。

我一直堅信會找到曾經刻在我心里的那些美好。

我急急地向那個好大好大的場院走去。那時媽媽在林場的家屬大學校上班。她們經常在場院曬糧，我會經常偷偷自己跑來找媽媽，期待著她早些下班，好弄些好吃的填飽我們的肚子。我總是等不及就自己頂著呼呼北風一個人來接媽媽。媽媽她們都拿著大木板鍬一鍬一鍬地把糧食戳起又揚出去，漫天的灰塵把媽媽的臉變成一個大黑臉。而我總也避不開那些到處亂竄的灰土，經常也是灰突突地拽著媽媽的衣襟，一邊被媽媽數落著，一邊樂呵呵地疾步往家趕。

如今，場院不見了，卻看見了一幢幢新建的紅瓦灰墻的民居。我呆呆地站在那里，我想我應該找到一些曾經的影子。路邊的老樹把白色的水泥路面遮上了一層陰影，樹下坐著幾位乘涼的老者。我站在陽光下，遠遠看去，卻未能確認是哪位叔伯。眼前忽然閃現外公坐在樹下為我們講故事的情景。如今外公去了天堂，那些故事印在了我的心里。路邊的小楊樹已經枝繁葉茂，它也記不得我經常蹭著它的樹干搖啊搖的，如今已經長成參天大樹。

一切都變了。

我放慢腳步，迎著微風走在故鄉的時光里，不知何去何從。忽然間我又想起故鄉的那口老井。我急急地朝著老井跑去，我想它是跑不掉的。老井還在，只是井上已被漫上厚厚的水泥面，井繩已經不翼而飛，木質搖把呆呆地立在那里，風吹雨淋的已經老化，露出一道道裂口。曾經這口老井養育了幾百人啊。尤其到冬天，井面總是結著一層厚厚的冰，锃亮锃亮的一天天加厚，幾乎與井臺一邊高時，林場就安排人用尖尖的鎬頭刨冰，被刨起的冰塊四處亂竄，坑坑包包的冰面走起來不易滑倒摔跤，才有人趕來井邊打水。那時因為父親每年冬天都要上山工作，母親身體不好，姐姐在外地上學，家里挑水的活自然落到我肩上，可我又太小，于是我和妹妹拿著扁擔抬水。我們每抬一桶水都要歇上幾次，從那時起我就盼望著什么時候不用抬水該多好啊！如今，老井被擱置起來，家家都有了自來水，我長大了，能挑動一桶水時，也派不上用場了。

我靜靜佇立在老井旁，我想再握一握被風吹裂的搖把，三十多年的時光里，老井不止一次出現在我的夢境里，我總會夢見在井邊打水時，如鏡子那么亮的冰面任你怎么走都站不住腳，于是滑倒，幾乎就要掉到井里時，突然被爸爸的一雙大手緊緊抓住，每次醒來都會淚濕枕巾。

爸爸無論在現實生活還是在夢境里，都像一個神一樣的庇佑在我的身旁，為我的天空撐起一把大傘。溫熱的心里涌動著無限感激。

什么都變了，唯有爸爸的那片苗圃還在，爸爸微駝著背穿梭在苗圃里的身影還在，爸爸的愛還在……

我不知道應該把腳步邁向哪里，一回頭時，又見裊裊升騰的炊煙，如白云朵朵從一幢幢房子的煙囪里冉冉升起。我的眼里立刻泛起曾經的驚喜，一簇簇縹緲的炊煙，泛著微藍，夾著清白，一圈圈漾開，一層層聚攏，幾十幢煙囪里先后都在那一刻冒出汩汩清冽的炊煙，像是舉手歡迎，又像是跳著慢騰騰的舞步歡呼我的到來。曼妙飛揚的炊煙輝映著天邊橘紅的晚霞，輝映著遠山的蒼翠，似乎少了牧羊人的短笛，還少了年少時的那些輕狂和癡迷。我不再是十幾歲的那個倔強的我，歲月染白了我的青絲，也把心雕飾的靜若止水。

只有炊煙一直沒變，三十多年的光陰里，炊煙把日子打磨成一道風景，不染纖塵地等著我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