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嬌
一、案情簡介
2012年1月村民吳某在當地發現了一根長達34米的烏木。2月9號吳某雇傭一輛挖掘機開始挖掘烏木。后當地派出所到達現場阻止吳某繼續挖掘,隨后當地政府調集力量將烏木挖出并保存。2012年7月3日當地國資辦召集文管、林業、等部門共同研究并答復吳某:烏木歸國有,獎勵7萬元。對此處理結果吳某并不認可。2012年7月8日吳某正式向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行政附帶民事訴訟。2013年2月28日,市中級人民法院以烏木權屬糾紛不屬于行政訴訟受案范圍為由,駁回吳某請求確認所有權的訴訟請求,并裁定中止訴訟。吳某對一審判決表示不服,向省高級人民法院提起上訴。2013年6月15日,省高級人民法院對該案作出終審判決,駁回上訴,維持原判。二、烏木的法律屬性問題(一)烏木屬于文物,應國家所有
從《文物保護法》第二條的列舉式規定可以歸納,文物是人類在歷史發展過程中遺留下來的遺物、遺跡。其典型特征在于與歷史上的人類活動有關,具有了解過去的學術研究價值。雖然烏木深埋地下千百年,但實在沒有證據表明其與千百年前的人類活動有關。其所具有的巨大價值存在于經濟方面,而很難判斷其對考古研究上有學術價值。因此,作者認為,烏木不屬于《文物保護法》種列舉的文物,不能歸國家所有。(二)烏木屬于礦產,應屬國家所有
《礦產資源法》并未對礦產的概念范圍作出規定。立法者在《礦產資源法實施細則》中概括式規定的同時,以附則的形式在《礦產資源分類細目》中對礦產的具體范圍作出界定。同時還規定新礦種的公布由主管部門報國務院批準。因此單純從法條規定上看,盡管烏木之形成與煤炭等礦產資源有一定相似性,但其確實不屬于法律所規定的礦產資源。礦產的重要特征在于其在工業生產中的巨大價值,社會基于公共利益的考慮將其納入國有范圍。烏木在此與礦產資源差別巨大,如果將礦產擴大解釋為包括烏木在內的非工業原材料,顯然超出一般的社會語義范疇,影響法律的預測性功能。因此,作者認為烏木不屬于礦產類。(三)烏木是天然孳息,應歸用益物權人所有
這也正是本案當事人及其代理人的主張。其法律依據是《物權法》第一百一十六條,天然孳息,由所有權人取得;既有所有權人又有用益物權人的,由用益物權人取得。當事人另有約定的,按照約定。可以肯定的是孳息必然是相對于原物而言的,需在原物不改變其性質的情況下與原物相分離。如果烏木是孳息,其原物是什么呢?是土地,還是原來被埋時的金絲楠木?土地既沒有與烏木在物理上相互分離,也與其不存在一個產出的關系。而原先的樹木就更難這樣認定了,與其說烏木是樹木所生,不如說烏木是樹木所變。二者是同一物質在不同時間階段的表現形式。因此,作者認為烏木并非天然孳息。(四)烏木是埋藏物,應歸國家所有
這也正是本案中通濟鎮政府的主張,學界也有不少人持此種觀點。其認為應適用《民法通則》第七十九條,所有人不明的埋藏物、隱藏物,歸國家所有。接收單位應當對上繳的單位或者個人,給予表揚或者物質獎勵。以及《物權法》第一百一十四條,拾得漂流物、發現埋藏物或者隱藏物的,參照拾得遺失物的有關規定。文物保護法等法律另有規定的,依照其規定。
依據特別法優先和新法優先的原則,依據后者埋藏物參照遺失物的規定,國家也并不能當然取得所有權,因為還需經六個月的公告期而無人認領。但公告認領程序在此沒有任何意義。最重要的原因在于烏木不屬于法律意義上的埋藏物。《物權法》之所以規定埋藏物參照遺失物的規定在于二者的相似性,即都是有主物且所有人不明。而埋藏物與遺失物之不同則在于埋藏于它物之中無法從外部發現。作者認為埋藏物主要的特征:埋藏物是有主物,但不能確定其所有人是誰;埋藏于它物之中而不為外界所見;埋藏物是動產。需注意的是,“有主物”指的是人們可以依據社會觀念和生活常識推知此物存在所有人。依據所有權恒久性的原理,除非滅失或被拋棄,其所有權不隨著時空的變化而消滅。“埋藏”應作為人為因素。也有學者主張埋入時應不論是人為亦或自然原因,但不可否認的是埋藏物與人類生活的相關性。如:埋在地下的陶器、珠寶、藝術品顯然是埋藏物。而像烏木這樣在千萬年前因自然力埋入地下的純自然物,在當時社會是毫無生活相關性的。
不少學者針對以上學說不同程度的擴張解釋,比如“廣義上的埋藏物”等概念,從而使富有爭議的烏木被納入相應的概念中。首先,這種擴張解釋難免有濫用擴大之嫌。法律當然不排斥一定條件下的擴張解釋,但必須慎重地在一定范圍之內擴張。具體到本案而言,對物法律屬性的認識涉及到公權力與私權利角逐和劃分時,更應該慎之又慎。
總之,對烏木法律屬性的認識上出現的爭議,其最重要原因在于立法者模棱兩可的態度。這為掌權人作出有利于自己的解釋提供了空間。作者認為在現有法律規定上不明晰的情況下,把烏木歸為文物、礦產、天然孳息、埋藏物之一種,實際上無異于緣木求魚。跳出這一思維物還可以將物分為有主物和無主物。上述法律作出規定的物都屬于有主物,至少法律都對其所有權人作出了明確規定。在自然意義上,排除法律明文規定的國家所有的珍貴植物,烏木與地表上的樹木及被埋下的普通樹木并無不同。其不同主要體現在經濟價值方面。
我們實在無法想象烏木在千萬年前是被有意埋下或某人認識其會產生極大的價值。這一點就足以排除烏木屬于埋藏物。依據對于公權力,法無授權即禁止的原則,烏木既然在《文物保護法》、《礦產資源法》等法律法規中未作規定,而又不屬于法律明文規定的國家所有的珍貴動植物品種,烏木應該被劃入無主物的范疇。三、烏木所有權歸屬的法律適用
我國的《民法通則》、《物權法》等都未對此作出明確規定。放眼世界,先占作為一種取得動產所有權的方式是得到廣泛認同的。其實,先占制度在我國具有深厚的歷史淵源。如。《唐律》規定“諸山野之物,已加功力,刈罰積聚,而輒取者,各以盜論”。清律輯注闡述為:“若山野柴草木石之類,本無主物,人得共采,但他人已用工力,砍伐積聚,是即其人之物矣”。1931年民國政府頒布的《民法》802條規定:“以所有之意思先占無主之動產者,取得其所有權”。建國后隨著“六法全書”的廢除,我國至今沒在法律上對先占制度作出規定。
立法者對先占制度、遺失物、埋藏物等之所以如此處理,原因大概在于兩方面:一是我國社會主義公有制的社會制度;二是出于諸如路不拾遺、拾金不昧等道德風尚方面的考慮。具體到本案引起廣泛爭議的原因是傳統“歸公思維”影響,以及公權力機關一定程度地濫用權力。溯其根本則是現實利益。
似乎即使把烏木認定為無主物,也沒有具體的法律規定可以適用于無主物的歸屬及先占制度。但運用“對于私權利,法無禁止即自由”這一原則可解決該問題。民法作為保障私權利的私法應當適用這一原則。《民法通則》和《物權法》雖然沒有規定行為人可以依先占取得無主動產之所有權,但也沒有對此作出禁止性的規定。當事人可依據“法無禁止即自由“原則取得無主動產的所有權。另一方面,依據《物權法》第三十條,因合法建造、拆除房屋等事實行為設立或者消滅物權的,自事實行為成就時發生效力。這里的事實行為并不排除作為事實行為的先占,這樣的解釋是合乎情理和社會發展需要的。四、結論
通過逐一的分析,我們排除烏木屬于文物、礦產、孳息、埋藏物的可能。從對物有主物和無主物的劃分,作者得出本案中的烏木屬于無主物這一結論。
主要的立足點在于:一是對物的定義和認識應當以物之既定的“客觀性”為基礎。而不應該依據一定區域的觀念、政策、利益等因素作出界定。二是法律雖不排斥擴張解釋,但其也須在一定范圍內。三是依據“對于私權利,法無禁止即自由;對于公權力,法無授權即禁止”原則,考量公民權利和政府權力運用的正當性更為重要。對于法律并未規定屬于政府取得所有權的物,政府不能當然取得所有權。而對于公民依先占取得所有權的行為法律并未禁止,甚至通過一定的解釋能找到法律依據,公民應當享有權利與自由。
在對烏木的屬性屬于無主物作出認定后,筆者已經論證了依先占取得其所有權不存在法律上的障礙,現在需要的是立法者和社會對此予以明確的確認和認可。先占制度在社會生活中實際上具有深厚的思想基礎,沒有人會懷疑撿到別人丟棄物品取得所有權的正當性。司法實踐中實際上也是予以認可,這事實上已經成為了一種民事習慣。
本案中烏木屬于無主物,吳高亮有權依先占取得所有權。法律對國有和集體共有財產作出明確的規定,這已足以對社會主義公有財產進行保護和救濟。通過解釋把公私界限變得模糊化,實際是更不利于國有財產的保護。
此外,法律的重要意義在于賦予和保障人們權利,而不應該以道德觀念上的考量來拔高對人們的法律要求。這既有損于當事人的權利,也不利于法律本身的權威和施行。綜上,作者認為立法者應該順應事物之客觀性質、法律的歷史傳統、國際慣例和社會發展的現實需要,通過立法對無主物以及先占制度加以明確和肯定,為更好地保障公民權利和公有財產都提供明確有效的法律依據。[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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