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非,本名謝星林,80后詩人。陜西省作家協會會員,漢中市詩歌研究會常務理事,第三極神性寫作代表詩人。作品散見《詩刊》《詩選刊》《星星》《揚子江》《中國詩歌》《延河》等。作品入編《中國年度詩歌》等,創辦詩歌民刊《烏鴉》。現居寧強。
在黑暗中
我有黑色的頭發,黑色的眼睛
長黑色的痣、黑色的胡須
還要穿黑色的衣服、黑色的褲子
以及黑色的襪子、黑色的皮鞋
我以為,這樣就能完全混進黑暗
就不怕黑,就能看見遠處的燈火了
在黑暗中,我才敢掏鼻屎、放屁
吐痰、大小便、咒罵,扇自己耳光
把擋路的石頭踢向遠方,以牙還牙
才敢摟著一棵樹的細腰跳舞
光著膀子與風搏斗,把遠方扔在身后
我躲在暗處,不是為了看清別人
而是不想成為一個明亮的靶子
在黑暗中,我看不清近處的刀子、繩索
也看不清體內的蛔蟲、病毒、裂痕
我只能沿著一片落葉的紋路,追逐、奔跑
在別人發現我之前,快點找到我自己
生死距離
死在外鄉的人,尸首不能進家門
選擇一個比黑夜還黑的夜晚,偷偷安葬
不到五十歲、功業未成的少亡者
生前用過之器具、祭祀之物品
悉數焚燒、入土,方能毀尸滅跡
女人、小孩不能參加葬禮,參加者
即刻沐浴,把晦氣一點點搓掉
如果是橫禍而亡,尸首上要放符咒
墳墓周圍釘上桃木釘,不讓其翻身
沒有留下子嗣的少亡者,不可以進祖墳
未婚少亡者,父母鞭打尸身三次
至于夭折者,只用四塊木板裝好
或一張草席包裹,不舉報喪禮
不修墳,在荒山野嶺隨便挖個坑,就埋了
生死距離,如此之遠,又如此之近
石頭
從山野里,我只帶回來一小塊石頭
該怎樣養活它呢。把它放在茶幾上
餐桌上、床頭柜上、書架上、寫字臺上
石頭還是石頭,我還是我
承擔著彼此的重量,彼此的塵埃
我們在對視中加重了對方的饑餓
有一天,我把它揣在衣兜里
它是那么安靜、溫暖、飽滿、沉甸甸的
我開始像孕婦一樣行走、澆花、寫詩
整理穿過的衣服、打掃屋子,跟石頭聊天
想象自己將要遠走他鄉,或剛返回故鄉
至此,一個石頭彌補了我一生的殘缺
水龍頭
深夜,龍頭里滴著水
在我咬住自己,與自己玩命的時候
一些東西正在流失。我深知
窗外有風吹過,有雪正在飄落
燈光暴露著這個不辨黑白的世界
我還知道,塵埃們都跳上書架
緊緊地擁擠在一起,似乎想毀尸滅跡
沙發上,那個女人的臀印還在
她的香氣還在,她帶來的打火機還在
被他放倒的酒瓶還在,被酒放倒的我還在
我醒在一片沙漠里,水龍頭還在滴水
就像滴在一塊黑暗深處的骨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