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 梅 陳秋媛
(作者馬梅系安徽師范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副院長、教授;陳秋媛系安徽師范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2012級本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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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媒體時代古風音樂的發展及其文化意義
——基于青年亞文化的視角
■馬梅陳秋媛
在流行音樂為王的時代,網絡上卻悄然興起了一股古風音樂潮流。它區別于主流音樂文化,以一個叫“墨明棋妙”的音樂組織為主要陣地,體現出獨特的審美觀和價值觀,流行于網絡,有著極強的滲透力以及影響力,深深地影響了一批年輕人的思維意識和行為方式,當屬青年亞文化的一種典型。這一股古風音樂力量將傳統民樂、戲曲的元素與流行元素相結合,并融合古體與現代詩詞的文字精華,引領了一場網絡風潮。在其發展過程中,組織化與圈子傳播使其不斷壯大。同時,亞文化和主流文化互相影響,促使社會意涵向著越來越多元、越來越包容的方向發展,也對文化有了新的補充和添彩。
青年亞文化;古風音樂;“墨明棋妙”;組織傳播;網絡民族志
青年亞文化是相較于主流文化的概念。最早對于青年亞文化的研究始于20世紀20年代美國芝加哥大學社會學系對于移民以及犯罪青少年等亞文化群體的研究,這一研究取得了對于“越軌亞文化”的一系列研究成果。而在20世紀的60年代,英國伯明翰學派做了一系列關于青年亞文化的研究,“亞文化”在《儀式抵抗》這一著作里就被提到。這一系列的研究從性別、階級和種族等要素綜合考量,還著重從當時的政治語境去分析各類青年亞文化的符號象征意義,尤其是提出了蘊含政治實踐意義的“儀式抵抗”。①
然而,在互聯網飛速發展的今天,豐富而多彩的青年文化活動讓人目不暇接:他們的喜好,主流文化中刻板、強制的一部分教化方法遭遇了青年人的吐槽、惡搞和調侃;Cosplay、街舞、快閃等亞文化實踐讓成年人耳目一新;青年人正在通過互聯網的平臺形成一個又一個的“圈子”,黑客、播客、Coser、古風音樂圈、民謠圈……青年亞文化已經成為了新媒體時代的今天,最為突出的景觀。那么,伯明翰學派的亞文化的抵抗模式究竟還適不適用于如今的亞文化體系?我國的青年亞文化又有什么樣的景觀?本文將以古風音樂為研究對象,對此進行考察。
1.青年亞文化
伯明翰學派的青年亞文化理論一直以來也受到諸多討論和質疑,原因之一就是其抵抗模式理論過于本質化地假定了青年的任何消費行為都具有政治抵抗意義,每一種消費行為都有其內在的抵抗策略,這忽略了青年為了尋求“娛樂”這一追求而扮演各種亞文化角色這一問題。②因此,“后亞文化”這一概念被提出③。在20世紀80年代以后,伴隨蘇聯解體和中國的市場化改革,以及英美等西方國家開始流行新自由主義,階級政治和階級意識在全球范圍內逐漸衰落。隨之而來的是互聯網文化日益蓬勃、全球性的消費模式日益多樣,“在這樣的情境下,‘抵抗’失去了明確的方向,娛樂的特性則得以放大”④。加之娛樂和游戲本身就是人類與生俱來的天性,不難發現,在新媒介語境下,青年亞文化現象里的抵抗色彩正在逐漸弱化,并被稀釋在娛樂化的表達之中。
另外一個在學界探討熱烈的話題是“青年亞文化”這個概念是否還能準確描述當今社會的青年現象。青年亞文化的文化類型從單一走向多元,班尼特(Bennett)在1999年發現,亞文化“已經無須辯駁地成為了一個‘包羅萬象’的方便的術語,青年人、時尚和音樂所涉及的社會生活方方面面均被囊括其中”,⑤學者們認為,亞文化理論里強調的亞文化群體同主導文化的意識形態保持距離這一點上,在日益多元化的社會結構中已經成為了多余的東西。
筆者認為,盡管“后亞文化”這個概念很值得重視,并且學者們都在尋找新的術語來更好地描述青年人中的文化消費和文化生產現象,比如生活方式、新部落這些術語,但仍然不能完全描述這一現象。因此,本文對古風音樂的研究仍然以青年亞文化的概念與研究視角為起點。
2.古風音樂
當前國內研究“古風音樂”的論述較少,以“古風音樂”分別為“主題”“關鍵詞”“篇名”在中國知網進行檢索,只得到3篇研究文獻。這3篇文獻主要是圍繞美學、文學、音樂創作問題進行思考的。
那么什么是“古風音樂”,它有何種特點?它的生產與存在方式如何?靳莎莎指出了古風音樂和青少年、網絡游戲的關聯,并認為“古風音樂”的特點是以中國古代元素為主要創作元素,歌詞較為古典雅致,曲調唯美,注重旋律與音樂所表達的意境,多使用民族樂器配器。⑥
王愛蘋也指出了古風音樂是從網絡平臺興起的,古風歌曲是指一種在題材和體裁上帶有復古或擬古風格的音樂。古風歌曲的編曲多旋律悠揚,速度緩慢,民族樂器運用的較多,相對于交響管弦,絲竹之聲更能帶出中國音樂所帶有的“幽遠、空靈、靜怡”之美。歌曲整體散發著具有中國本土特色的雅、逸、韻、妙等古典審美情趣。與只是將西方時尚的說唱或 R&B 等唱法和編曲融入中國傳統元素的歌詞,或在歌詞的創作上加入詩詞或歷史典故等文化符號的中國風音樂不同;古風音樂則更加文雅,注重詞曲古典韻味的演繹及措辭韻腳,并使歌詞具有很強的文本研讀價值。⑦
百度百科對“古風音樂”的解釋是:它是21世紀新出現的一種音樂風格,注重旋律的優美,多采用民族樂器來演奏,歌詞講求古典雅致、措辭整齊。區別于搖滾等流行樂的金屬質感,以及古典音樂的歷史厚重感,古風音樂自有其獨特飄逸的中國式美感,常在音樂中夾雜念白,讓人仿佛回到了小說中描寫的古風場景,這些特點均已達成共識。⑧當然,對此,我們只做參考、不做印證,只將其看作是網絡編纂的一種聲音。
雖然古風音樂目前看來主要是游走在網絡,青年人是生產和消費主體,但是王愛蘋卻沒有從青年抵抗主流文化的角度進行論述,她恰恰認為古風音樂對于尋找民族身份認同、自覺民族文化意識的覺醒具有重要意義。無獨有偶,薛冬艷認為古風音樂源自網絡文化,是我國當代城市文化中生發的小眾原創音樂團體為使其作品區別于“中國風”音樂而產生的稱呼,與“80后”和更年輕的人群的生活方式結合緊密,以古典文化的現代解讀作為音樂創作的藍本。這種音樂隨著面向公眾的現場音樂會的推廣,已經逐漸為更多的人所接受。其文章同樣從青年文化的角度來說,但沒有西方青年亞文化研究中認為青年亞文化主要是抵抗主流文化的認知,反而認為古風音樂的出現和現狀,為傳統音樂提供了一個可以借鑒的發展方向,古典性、民族性與現代性的結合使得這些社團有望出產更多可供檢驗的作品,并有可能形成典型的風格甚或流派,在當代中國音樂領域占據一席之地。⑨
為了更細致地考察古風音樂,筆者在網絡中進行了大量的訪問,也在貼吧、豆瓣、5sing音樂平臺等SNS社交平臺上長期潛伏,參與線下的歌會、漫展和線上的YY歌會等活動。因此,本文謹從青年亞文化的視角出發,用文本研究和網絡民族志的方法對新媒體時代的古風音樂發展進行討論。
第一,按照研究課題的需要,進行主題閱讀,對一系列相關文本進行比較、分析、綜合,從中提煉出評述性的說明,再通過對文獻資料進行研究的方法,轉化成作者個人的創新觀點,得出本文論點。
第二,民族志調查主要通過研究者參與式、線上潛水觀察以及線上訪談等具體的方式進行。調查對象的選取需要考慮到特定的研究對象,也要考慮到獲取信息的便利性,所以基本上定在18-30歲這個年齡段的古風音樂愛好者和參與者。
古風音樂是如何興起的?它為何能彌漫于互聯網絡、受到一部分青年熱愛,進而走入公眾舞臺?或者說,為什么網絡世界中不少人會喜歡聽古風?
1.網絡游戲與青年的相遇
研究發現在“知乎”上現有213人關注這個問題(截止2016年7月8日晚9點),通過對知乎網友留言的梳理,并經過筆者的網絡訪談,研究發現,首先,古風音樂的興起和網絡游戲、青年密不可分,具有鮮明的青年亞文化特征。
最早的古風音樂是從網絡游戲萌芽的,20世紀末以來,很多網絡游戲多以中國古時或仿古框架為背景,玩家為紀念游戲里感人至深的故事,以此為基礎,填詞翻唱。而和網絡游戲結合最緊密的人群是青少年,如果說少年兒童只是消耗時間、逃避課業負擔來玩游戲,那么當他們成為青年,他們對網絡游戲的場景設置、音樂設計、人物服飾設計等便都有了一定的文化要求。在我們的課程體系當中有相當一部分優美的古代文學作品篇章,這一年齡段不少的高中生、大學生,特別是其中文化程度較好的一部分,都經受過古典文學的熏陶。此時,周杰倫、方文山的古典風味的音樂和詞曲流行,更使不少青年人喜歡上了網絡游戲的古風音樂。
接受筆者訪談的婭是四川外國語大學的學生,古風音樂陪伴了她整個高中,一直到現在,七年時間讓古風音樂成為她青春里的獨特符號。她認為,“我的手機里只有古風音樂這一種類型音樂,HITA是我最喜歡的歌手,特別是她的《束竹令》,里面的念白(分角色對白或獨白的部分,這也是古風音樂的特色)非常有趣,旋律也悠揚婉轉”。
第一首古風音樂具體是哪首已不可考。而在那個時期,心然的古風音樂最為出名,她從2005年開始第一首古風歌曲的創作,是《新絕代雙驕3》的主題曲《守候》。此后,以網絡為根基,一系列關于仙劍游戲系列、軒轅劍、天之痕等游戲為背景的古風音樂受到廣大游戲迷的追捧,古風音樂開始緩慢發展。
2.虛幻與現實的浪漫對接
古風音樂在青年人中的流行,還和網絡文學、網絡穿越小說在青年人中的流行有一定關系。近幾年,不少網絡小說流傳甚廣,被改編成影視劇后也大熱,其消費群體正是青年。究其原因,很多是將傳統文化和現代文化的優秀基因結合起來,建構了一種虛幻的完美審美文化,滿足了青年人人生過渡期的浪漫心理。比如愛情,東方古典文化熏陶下的國人骨子里偏愛含蓄的表達、偏愛古典美的相貌氣質;但是西方現代文化、當代流行范恰恰提倡勇敢的吐露、提倡敢愛敢恨。現實中,很少有人、有一份感情,能同時兼具兩種風韻,而網絡文學、尤其是網絡穿越小說,恰恰讓這兩種迥異的風韻和人物性格設計結合起來,滿足了青年人永遠無法實現的幻想。
古風音樂,能將當代人從紛繁的、熱烈的生活場景中抽離,帶人們回到過往燦爛的審美文化情境和渺遠的往昔。網名為扇貝的南京大二小姑娘接受筆者采訪時,這樣描述她對河圖的喜愛,她認為河圖織造了一個古風的關于盛世長安的夢。河圖可以說是古風音樂圈擁有最多擁躉和傳奇色彩的作曲人和歌手。“我最想看到下雪時的長安,因為我總覺得他(河圖)的《傾盡天下》《第三十八年夏至》《不見長安》都是發生在長安宮墻里,雁塔下。”
知乎網友“周鵬”訴說了自己喜歡古風的原因:(1)曾經讀過的古文詩詞歌賦,作者的優美的文筆,從愛情、國家、家庭、愛國、景色等多個方面,給人帶來很多的感慨和向往;(2)古文詩詞歌賦中那種浪漫主義情懷,放情山水,吟詩作畫給都市人在學習、工作中帶來心靈上的小憩、放松;(3)輕松愉悅的環境、優美的景色、消失的傳統,這些在古文中、歌詞里都很常見,都可以給人巨大的腦補空間,懷念曾經的美好;(4)懷舊,一來是古風歌詞、曲調,多少都帶有國學色彩,這個和自己接觸國學最多的初高中時代形成共鳴,雖然那時候很辛苦,但確實有很多讓人回味的人和事。
3.青年的溝通平臺與成名的想象
互聯網絡本身在“媒介接近權”上的易得性和低門檻性,給大量原來在現實世界無法得到認同的、愛好“這一種”音樂的青年人,提供了溝通的平臺和成名的想象。不少古風音樂并不依托網絡游戲,網絡這一傳播媒介讓有相同興趣的人更容易集合到一起,這幫助了古風音樂愛好者隊伍的發展壯大,甚至隊伍龐大到能夠形成一種新的音樂風格。古風音樂不管在當時還是在如今,都絕對是小眾音樂,這讓研習古典樂器、喜歡中國傳統曲樂藝術、作詞講求押韻用典的“少數派”在自己的生活圈子里難覓知音;而互聯網,讓這些“平凡”的人在網絡中找到同伴,也獲得了更多人的關注。這種“少數的聚合”,既包括古風音樂的粉絲,也包括古風音樂的創作者,當然這兩類人群的身份也會有交集。
網絡集結了許多有著各種才能的人。比如河圖,來自小城湖南懷化,正是因為網絡才讓人們有機會見識到他干凈又極有辨識度的嗓音和極其鬼才的作曲風格,認識這個會二胡、擅吉他、詞曲唱奏的全才。
比如音頻怪物(影音同畫團隊),這個來自秦皇島已經年過三十依然像個大男孩經常在微博里“精分”的人,原名李楠。他以其磅礴大氣、多變的聲音聞名于網絡,從沒有受過正規音樂訓練的他在網絡實現了他的音樂夢想。2010年參加快樂男聲騰訊網絡唱區比賽獲得前30強,網上至今還有討論的帖子:長得不帥,即使有美好的聲音,在當時的主流音樂圈也難有發展。他在2014年春晚開場的VCR《春晚是什么》中給多個動物配音,爆紅于網絡(為更多“非古風圈”的人熟知),又受邀上湖南衛視《天天向上》,發了好幾張音樂專輯,目前還受到“好聲音”的力邀。
“墨村”里的大部分人,有人一開始就混跡主流音樂圈,很難得到承認,這幾年就有“墨村”成員參加“好聲音”等選秀活動,按一般的選秀——簽約——奮斗于主流音樂圈的模式,他們中的很多人都會被掩埋。而網絡,給了他們這個發揮的平臺,為他們聚集了一批“死忠”的村民,于是,他們漸漸被大眾知曉,他們紅了。
不得不說,網絡是青年亞文化生長的肥潤土地。亞文化是一種邊緣化、非主流的小眾文化,而網絡把這群志趣相投的人聯系在了一起,給了他們發展的空間。
1.組織化:發展壯大的團隊力量
要想得到真正的發展,光有有才之士的單打獨斗是遠遠不夠的,古風音樂得以發展的重要原因是各個古風音樂團隊的建立,使古風音樂得以組織化。說起古風音樂真正的組織化,一定要提到它的代表“墨明棋妙原創音樂團隊”——古風音樂的典范,同時也是這場蝴蝶效應的源頭,也是最早建立起古風音樂的社團,熟知它的人都會稱它為“墨村”,它的粉絲被稱呼為“村民”。
2007年,一個ID叫“ediq”的成都小伙子和一個ID叫“小獅子丟丟”的唐山人,隔著千里,通過網絡的平臺,建立起了“墨村”這個音樂組織。“墨村”的發展能生動地解說“網絡是亞文化生長的肥沃土地”這一特點。通過社交網絡(SNS),“墨村”匯集了天南海北的古風人才,寫歌、作詞、編曲、后期……奉獻出了幾百首網絡歌曲。“墨明棋妙”發展到現在,每年都會公布團隊的成員和部門名單,為了較為明確的部門分工,“墨明棋妙”團隊從最開始的詞部、曲部等部門發展成為現在的組織部門:制作人、監制、作曲&編曲、樂器演奏、作詞、演唱、后期、圖文設計、企宣行政以及神隱⑩。無數的古風音樂社團也如春筍一般發展起來,并且都擁有幾名聞名于網絡的古風音樂紅人。一個人很難同時具備詞、曲、編、奏等能力,在有了明確的部門分工之后,他可以很容易地找到自己的搭檔,一起填詞編曲,也能找到熟練各種樂器的人演奏錄音,這些讓古風音樂的創作更加容易;同時,有了更專業的宣發隊伍,歌曲的推廣也更加容易起來。
當然,部門的所屬絕不是非常嚴格的,這樣的靈活性也讓很多本來是在主流音樂圈里的人加入“墨村”,在不考慮商業效果的情況下,給了他們一些“音樂先鋒實驗”的機會。比如曾經在“中國好聲音”汪峰團隊比賽的戴荃,在2013年正式宣布在網絡上加入“墨村”組織,創作了一批古風音樂,比如《悟空》,在網絡上瘋狂流傳。
2.圈子的形成:獨特的話語結構與身份認同
尼爾·波茲曼在《娛樂至死》中就提出了“媒介即隱喻”的概念,認為媒介的模式偏好某些特殊的內容,從而最終能控制文化。一種新的媒介會改變人們的話語結構。而古風音樂形成網絡亞文化,也有它獨特的話語結構,“不是那個圈子里的人就聽不懂”。古風音樂發展至今已經有了屬于自己的圈子——“古風圈”,在圈子里的流行語和獨特的“行話”鞏固了一批“死忠粉”。
還是以“墨村”為例。“墨村”在網上的超高人氣和粉絲的足夠忠誠,支持“墨村”在2012年12月31日在北京辦了實體的現場LIVE。2013年的國慶期間,“墨村”在南京接連開了晚會和媒體見面會、演唱會和漫展。此處,筆者以參加的一場“墨村”活動來展示其身份密碼。
2012年10月5日,“墨明棋妙”團隊集合了有史以來最多的團員線下同臺,進行了一場以“金陵秦淮夜”為主題的音樂會。音樂會有來自南京音樂世家的桂震宇(擅長演奏琴),也有從小一直專業學習演奏的學笛子和古箏、鋼琴的成員;有音樂專業學習出身的HITA,也有靠天賦在網絡成名的音頻怪物……當晚,筆者在南京人民大會堂參加了這場演唱會,有趣的是,坐在筆者身邊的一邊是幾個年輕的“村民”;另一邊是一個年邁的老奶奶和一個中年女子,她們都不知道“墨村”,可能只是想放松一下,看一場“表演”。會場上,“E丟一生推”“狗菜哥”,包括現場的配音,都能激起大家的瘋狂和熱淚,這些東西就像是“通關密語”,明白他的意思的人就是“村民”,筆者迅速和周圍的“村民”們打成了一片。現場的“村民”們會嘶聲吶喊,會為了一首歌流淚,甚至會因為站在臺上的“CP”(網上被網民配成一對的“墨村”成員)大喊口號和“密語”;而筆者身邊的兩位“非村民”(后來了解到是被自己的孩子請到現場看“年輕人喜歡的音樂”)則顯得非常有趣:她們木木地看著表演,不明所以,既不揮動熒光棒,也并不投入,甚至扯了筆者問“小朋友,臺上的人是不是很有名”“他們在表演些什么”“這些孩子太瘋狂了”之類的話。
“古風音樂”是小眾的、青年的——那樣一些青年用獨特的話語結構將自己包圍在一個圈子里。圈子里的人相互認同,在自己的話語體系里享受狂歡、消費,在小眾范圍內相互認同,甚至有著極高的忠誠度。
這群人喜歡古風音樂,嘴里總愛哼這些音樂,本子里總愛記錄這些古風古味的歌詞。筆者采訪過一個化名“浣熊”的大學本科四年級的女孩,她說自己從高二開始,手機里的音樂永遠只有古風音樂單曲循環,浣熊在2015年的國慶節從重慶坐了30個小時的火車抵達南京,參加“墨明棋妙”古風音樂團隊的大型線下演出——金陵秦淮夜。“我至今忘不了那個夜晚,南京最主要的長江路的干道上,一群‘村民’們穿著墨村的黑色T恤,舉著繡著墨明棋妙組織標識的大旗(不止一面)圍擁在南京人民大會堂的門口,路過的人都會停下來看看到底發生了什么。我到現在都還記得當時心潮澎湃的心情,我有一種強烈的身份認同,這里站著的人都和我喜歡著同樣的東西。”
3.圈子的重合疊加“吸粉”:青年亞文化的碎片化特征


古風音樂愛好者在具備這一個“古風音樂”的青年亞文化標簽的同時,身上也會擁有好幾個亞文化的屬性。在這些“圈子”的互相影響下,形成了一種疊加的影響:一部分喜歡古風音樂的人會受影響去穿漢服、習漢禮,而愛好漢服和古禮的人也會受到古代傳統文化的影響轉而欣賞古風音樂。“動漫圈”“cos圈”“漢服圈” ……這種“疊加”的效應,為古風音樂“增粉”不少。在南京的一場漫展上,筆者見到了網名為“冷幽若”的古風音樂愛好者,她同時也是漢服愛好者,就讀于無錫的一所大學,從大學起就加入了漢服社,日常生活中她喜歡古風歌曲、喜歡定制漢服和旗袍,經常和朋友一起著漢服、行漢禮。她喜歡逛廟會,會焚香祭祀,會參加漫展和古風歌友會,也會參加每年(到現在第二屆)的由明星方文山主導的西塘漢服文化周。她的身上,同時具備碎片化而模糊的身份,并隨著她出入場景的變化而流動。
網絡時代,古風音樂在青年人中的流行,這一表達透露出了新與舊、年輕與古老、主流與邊緣等多重對立統一的關系,體現了文化、社會的非直線前行的復雜性。
第一,古風音樂是傳統的形態樣態,但喜歡它的卻是年輕人,特別是互聯網時代的新新人類。“舊”卻對應著“新”,這是傳統的古老藝術形式與最新的接受人群的矛盾統一。
第二,古風音樂用的是傳統的樂器、傳統的演奏方式、傳統的文字表述、傳統的文化來源,但傳播媒介是新的互聯網。這又是一個“舊”對應著“新”,這是傳統的內容來源與時新的傳播形式之間的矛盾統一。
第三,年輕人很有活力、生機,是未來社會的主流,但他們是當下社會的話語弱勢和權力弱勢;而古風音樂本來是傳統意義上的舊時代的藝術主流,但它又是當下意義上的藝術的邊緣者。這兩個今天的象征權力的弱勢者在網絡上結合后,竟又成了文化領域的生力軍。
第四,古風音樂與流行音樂,也形成了一種對抗且互動、在一定時空中向對方轉化的張力關系。
下文具體來分析古風音樂的文化意義。
1.古風音樂體現的傳統的生命力
現代社會,隨著現代性的沖擊,很多傳統也隨之消解,其中包括傳統音樂。在這樣的語境下,現代流行樂興起,它以結構短小、內容通俗、形式活潑、便于廣泛傳唱為特點,為大眾喜愛,占據了主流市場,有“大眾音樂”之稱。但是傳統的生命力依然存在,古風音樂在新媒體時代再度興起,成為一種抵抗的力量和新的社會現象,就是這種傳統的生命力的力證。
前文說過,周杰倫等人的中國風音樂一時風行,激發了一些青年人及其古風音樂在互聯網絡的集結,進而出現了古風音樂在“有文化的”青年人中的流行,又從網絡走進現實人群和大眾傳播媒介。此時,不少唱片公司反過來進一步打造和包裝中國風、民族風音樂,取得了不俗的商業成績。
2.青年亞文化的自身價值
古風音樂曾經是舊時代的主流音樂形式,今天,古風音樂是對當前流行(大眾)音樂的一種抵抗,是在流行音樂為王的時代掀起的一股逆流,卻又逐漸形成一種小眾但堅定的力量。未來,它和流行音樂之間是此消彼長,還是逐漸形成一種均勢?今天的流行音樂,當它的主要消費人群漸漸步出歷史,其地位又當如何?
古風音樂一直是小眾的、區別于主流的,所以得到的關注很少,很多人也只是用來消遣,并不能領會其中的神韻和含意。經過亞文化對主流文化的影響和“抵抗”,發展到主流文化對亞文化的“收編”,亞文化和主流文化一直處于相互影響的關系中。
伯明翰文化研究中心提出過亞文化的解釋模式,也即“奇異外觀—暴露展現—道德恐慌—(商業)收編”的一個模式。道德恐慌并不是在所有的青年亞文化現象中都會出現的,比如Cosplay可能會帶來“娛樂至死”的隱憂,宅腐文化讓主流文化里的成人們感到不安,擔心青年因此不善于交際和有不良的心理發展;比如網絡游戲帶來的“網癮”的憂患。但在古風音樂的圈子里,筆者通過觀察,并沒有發現在古風音樂這個亞文化現象中出現的道德恐慌和憂患。前文也提到過,在王愛蘋和薛冬艷的研究中都認為古風音樂對于尋找民族身份認同、自覺民族文化意識、對于中國傳統文化的覺醒和發展具有重要意義。

3.青年亞文化的主流化
青年這個群體總是在不斷變化的,有人步入這個階段,有人離開這個階段。在采訪中,筆者發現,很多人接觸古風音樂是在高中階段,有的人以此為最喜歡的音樂形式直到工作、成家,有的人已經不再喜歡這樣的音樂形式,但他們都認為追逐古風音樂的那段時間,是他們青春時期的標志性符號之一。
古風音樂由于它豐厚的文化資本,比如古詩詞典故、游戲、漫畫等等,可以吸收不同興趣愛好的人,并且成為其忠粉。但和所有的亞文化現象一樣,古風音樂有可能會成為主流的一部分,也有可能不再受后來的年輕人熱衷追捧,因為這總是在不斷地變化的。就像之前鄧麗君的歌不能被大陸所接受,牛仔褲被認為是工人階級的服飾,光頭黨被認為是絕對的反叛,燙染頭發被看成洪水猛獸……現在這些都逐漸被接受。
在青少年有著極大社會影響力和商業影響力的今天,盡管亞文化形態各異、生命力長短不一,但它們在主流文化的邊緣地帶活躍生長,一方面也在刺激著主流文化;另一方面,也能對主流文化起到修補的作用,在與主流文化形態不斷調適和協商的過程之中,很有可能使社會的整體文化形態具備更大的創新和開放的可能。
源于網絡的亞文化并沒有只在網絡上自生自滅,它們已經滲透到人們的日常生活中,正在逐漸成為主流。2013年10月6日,江蘇電視臺公共頻道報道了墨村的“金陵秦淮夜”演唱會;第二屆《中國好聲音》里的南京小子戴荃(江蘇省歌舞團飛揚樂團董事)正式加入“墨村”;媒體見面會、紙媒報道、韓紅和劉亦菲等人都唱過他們寫的歌、網游大量的古風音樂、董貞等古風音樂的代表人物走到臺前被更多的人接受……這些表明古風音樂正在逐漸被更多人關注,有主流化的趨勢。
同時,古風音樂的興起又說明了我們傳統文化的價值和生命力,在如今一味的“唯西方論”的聲音中,我們逐漸淡忘了傳統的價值和意義,也不利于我們樹立民族自豪感和自信心。現代社會正在呼喚傳統,期待傳統價值一些精華的回歸。從這一點看,青年亞文化又有它積極的地方,可以反哺主流文化、豐富我們的文化類型、彌補市場帶來的一些缺陷。
盡管對于青年亞文化的討論自20世紀20年代就已開始,但是都是出于成人的話語結構下的剖析和理解,是成年人觀察青年的亞文化行為后賦予的解釋。新媒體時代最大的意義在于互聯網賦權給了青年,新媒體促成了話語權回歸到青年的手中,人們得到比以往任何時期都直接的機會接觸到青年人的亞文化文本,青年亞文化實踐也成為史上最活躍的時期。
新媒體提供給了青年平臺展示他們所思、所想、所作、所為,也給他們以一切便捷進行他們的一切亞文化實踐。亞文化作為“次位”的文化經常讓主流文化的話語權受到挑戰,這也是亞文化的意義所在,就像一根針時常刺激著主流文化、才能促使社會朝越來越多元、越來越包容的方向發展,也對文化有了新的補充和添彩。網絡亞文化不斷刺激著主流文化,不斷融入并成為主流文化的同時,也會有新的亞文化的出現,循環往復。
注釋:
①黃曉武:《文化與抵抗——伯明翰學派的青年亞文化研究》,《外國文學》,2003年第3期。
②④馬中紅、邱天嬌:《Cosplay:戲劇化的青春》,蘇州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9、11頁。
③馬中紅:《西方后亞文化研究的理論走向》,《國外社會科學》,2010年第1期。

⑥靳莎莎:《淺析古風音樂的創造》,《藝術教育》,2014年第1期。
⑦王愛蘋:《找尋歌聲中的“完整自我”——由古風音樂談自覺民族文化意識的蘇醒》,《安陽師范學院學報》,2014年第3期。
⑧參見百度百科“古風音樂”詞條:http://baike.baidu.com/view/6807667.htm;此處只做參考,不做考證。
⑨薛冬艷:《從網絡傳播到現場表演——中國當代“古風音樂”觀察與思考》,《音樂傳播》,2015年第1期。
⑩材料來源:墨明棋妙官方網站,http://www.mymmqm.com/。


(作者馬梅系安徽師范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副院長、教授;陳秋媛系安徽師范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2012級本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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