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自己

漆宇勤

另一個自己

衣衫上沾著狼嚎、月光、美人香

清晨回來，夜色的氣息多么白

昨夜你又不安分，不聽我的話

獨自翻墻而出，越過荒野

越過黑松林和狼群，月影和小樓佳人

將春天夜幕里活躍的生命秘密帶回來

順便也將神話里星辰的微芒帶了回來

作為另一個自己，你背離了我的要求

趁著夜晚獨自偷偷做了很多事情

我喜歡你這樣

桃花釀

小仇人，我們去櫻花大道看梨花吧

快一點，要跟上螞蟻的步伐

去年春天封存的桃花釀

你先嘗一口我再喝

——我忘了告訴你，毒酒也會很甜

將鐵釘插入泥土

將鐵釘插入泥土

九個月后鐵釘不見了

將鋼鐵的刀劍、斧鉞、矛盾楔入泥土

若干年后刀劍斧鉞矛盾都將消失

強加給土地的創口和疼痛被一一撫平

孩子們藏入泥土的心事和怨恨也如此

更多被泥土獲知的秘密也如此……

將種子埋入泥土

幾個月后長出更多種子

將有生命的草木、蔬菜、蚯蚓埋入泥土

很快也將長出更多的草木蔬菜蚯蚓

存入泥土的柔軟事物都將緩慢生出利息

人們埋進泥土的汗水和辛勞也如此

更多被泥土吐納的溫暖也如此……

在斑馬線上活著

不止你，每一個人都在斑馬線上活著

無邊車流里狼奔豸突

我們忽略尾氣，忽略刺耳的鳴笛

看見永無停歇的車輪飛速而來

似乎下一秒鐘就將沖撞至肉身

行走者或停駐者小心翼翼卻無能為力

每一個時刻都覺得自己的弱小和脆弱

茫然四顧的人保持茫然

洪流中，只能在這飄搖的小島棲身

依靠不設防的斑馬線找一丁點安全感

斑馬線上活著的人們，沒有一個活得容易

親愛的，我們活著的每一分鐘唯一能做的

只能是無望地期待，那命運的車輪

放慢一些，再放慢一些，守規矩，及時剎車

不要沖撞到斑馬線上那可憐的一部分

天生反骨

有人天生反骨

向一切秩序說不

他種下的植物

也在長大的過程中結出反骨

上好的草本漸漸就變成木本

他寫下的文字

也在閱讀的過程中讀出反骨

正統的頌歌漸漸就讀出殺意

這天生反骨的人

除了蒼天和大地

誰也無法將他馴服

像一株植物一樣活著

已經有很多人有過類似表達：

像一株植物一樣活著

你掐幾枚葉片，扯斷她的頭發

她不啃聲也不反抗

你掐幾段枝條，截斷她的手腳

她不啃聲也不反抗

一再逼迫與退讓，一再欺壓與承受

不要緊，做到這些就讓所有人喜歡

像一株植物一樣活著

保持謙卑、忍讓、冷靜、庸常

人世間的優點集于一身

這樣的修煉需要三千九百年

這樣的植物不應該稱為生命

這樣的活著，我不想稱為活著

粉嫩的花瓣落在淤泥里

今夜，枝頭的暗香流落江湖

污濁的泥土、清幽的冰肌玉骨

這對比鮮明的詞語非我所選

世間最美的事物，最柔軟之美

在暗夜深處流浪，顛沛，麻木，污濁

愛花如命的人捂住心臟，抓緊了空氣

期待借力扶起自己，花瓣永不凋零

山中讀書

相信紙上記載的一切：

大象要是純白的

而獅子吃青苗，口吐梵音

這樣的記載讓后人神往

不思考也不愿懷疑

在楊岐之下，象馬交馳

獅吼最終拼不過一座石塔

騎白象的僧人在故紙堆里反復露面

全然不顧生物課本里設定的桎梏

神秘的事物總能得到神秘的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