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真實是一種思考,我們不能從我們的生活方式、我們的文化水準、我們的生活要求、我們的生活質量等,去要求你未知的或你不懂的那些社會準則,這樣都是不正確的。所以,在這近30年里,我的鏡頭從來沒有說謊。
我是馬宏杰。從事攝影算起來有30年的經歷了,這之間的經歷比較波折,從一個工人自學成為攝影師,然后從攝影師又作為一名記者,從一名記者最后又到了《中國國家地理》做圖文編輯。這之間,走過了很多坎坷的路,讓我明白什么是攝影師,怎么做一個優秀的攝影師。
1980年剛畢業,有一個朋友喜歡拍照,就花了700塊錢買了一臺理光5相機,在當時也算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了。有了這臺相機以后,我們就開始到處拍風景照,后來,逐漸開始自己沖洗膠卷, 那個過程也鍛煉了自己。我們不但自己學會了沖洗黑白膠片,也學會了自己沖洗彩色膠片。我們還用放大機放彩色照片,所以那時候練就了一身攝影的基礎。當時我還沒有想到自己要成為一個攝影師,1987、1988年的時候我自己買了一臺美能達700,有了相機就容易對自己身邊的事情很關注,就先去拍自己的親戚、朋友、熟悉的鄉村、城市等。我從1989年開始到2000年前后,每年拍攝大概一千個膠卷左右。
我拍攝了大量的選題,其中《最后的耍猴人》這組作品拍攝了12年,現在仍然在繼續。2002年5、6月份的時候,我在街頭拍照,發現四個人,肩膀上背著和牽著猴子在走路。當時處于職業的敏感,就想問一問怎么回事兒,猴子不應該關在公園里嗎?怎么會被他們牽著到處走呢,他們跟猴子有什么樣的關系呢?于是我就騎著摩托車調頭,一路追趕他們到火車站,一問才知道,這些人是耍猴人,都來自河南新野縣。
后來了解到,耍猴是河南省的非物質文化遺產,新野縣這個地方沒有好的鄉鎮企業,沒有高產的農業,那么耍猴就成為了這些人很重要的經濟來源之一。新野當地最多曾有三千多個耍猴人,他們每年就像候鳥一樣,天冷的時候就到廣西、廣東、成都,夏季就去內蒙古、哈爾濱、黑龍江等夏季涼爽的地方耍猴,因為天氣太冷猴子就不表演了,太熱也不表演。“百戲興于漢”,文獻記載最早是在漢朝時期開始有猴戲表演。從新野縣博物館出土的漢化像磚上,有人和猴在一起表演的場面,這或許就是一個佐證吧。
在民國耍猴不是像現在這種耍法,而是唱戲,純粹是一種表演的藝術。猴子要穿上孫悟空、豬八戒、楊六郎、姑娘、老漢等十二三個戲服去表演,但這種偏藝術的表現手法隨著時代的進步也就逐漸放棄,甚至消失了。現在會穿戲服、配合唱戲的猴子已經很少了。但隨著社會文明的進步,大家文化水平提高,尤其是維護動物權利的意識比較強,僅僅還像以前一樣跟猴子之間打斗,容易引起城市人對這類表演的反感,因而耍猴人越來越不受大家的歡迎,他們又無力去改變這些事情,只自己意識到市場逐漸在消失。現在大城市已經不允許耍猴人表演了,所以他們現在都是走縣城、集市等小地方,在那玩耍。
其實耍猴也有他們自己的規矩,分掌班、把式、溜子、看挑兒。掌班拿得最多,負責全局;其次是把式,負責耍猴,再其次是溜子,在場外收錢;看挑兒拿得最少,負責在家里做飯,一天就五塊錢,但如果在家閑著,一分錢也掙不到。
我書中的主人公,楊林貴。跟他結交就是十二年,十二年看到他們和猴子之間的關系,并不是我們想象的在街頭打耍的那種關系。深入他的生活我才發現,有些東西眼見也不為實。我們在街頭看到這些人的時候,往往首先給人一種臟兮兮、不安定、走江湖,或者是壞人等等不舒服的感覺,后來我到了他們家以后我才發現,情況不是我們想象的那樣。我在他們家看到,他們居然和猴子睡在一起,婦女居然用自己的乳房給猴子喂奶,我當時就很驚訝,但等了一年以后我才有機會拍到了給猴子喂奶的畫面。2002年的時候,我想跟耍猴人楊林貴扒火車,但他們并不打算帶我,因為覺得我是累贅,他們覺得我這種生活在城市的人,不可能吃那種苦。我好說歹說總算把他們說通了,才帶上了我。我們從新野縣出發,到湖北襄樊的編組站,從那里扒火車去成都。扒到火車上之后才覺得生活真不易。他們是牽著猴子走江湖在掙錢,而我是拿著相機在生活,跟他們一樣,都是為了活著。但我們活著多少會有些生活的質量而言,而他們呢,就僅僅是為了活著,而且那么不容易地活著。扒火車的這個鏡頭,可能在電影里見過,很精采,但是我們扒的時候真不一樣。這一路上都非常艱辛。
楊林貴自己講述,他走了近20年的江湖,遇到的好人總比壞人多。今天的中國仍有很多人生活在貧困之下,很多人迫于生活的境遇,必須保持一條筆直且狹窄的生活道路一直向前,所以,能努力地活著的人都是可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