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草 賦

文/楊秀學(xué)

水 草 賦

文/楊秀學(xué)

那缽水草已追隨我有很多年了。還在二十多年前，在縣衙當(dāng)差謀業(yè)，有一次在冗繁的公務(wù)中抬起頭來，綠茵茵的一缽水草募然躍入眼簾，恍如一股和煦的春風(fēng)，一縷醉人的溫馨，使人陶醉，亦如一縷云隙里透出的亮光讓人心清氣爽。自那以后，我就喜歡上了平凡無奇的水草，用水草點綴我的居所，點綴我的人生歲月。

隨著水草日益蓬勃，日益蔥蘢繁茂，我對水草的獨鐘之情也就愈益執(zhí)著，日益深厚起來。用或大或小、各式各樣的玻璃瓶、花缽栽植，分別置放于茶幾、窗臺、書桌書柜的某一角。或公務(wù)之余或獨處靜坐，面對滴翠如流、枝葉緩緩舒展的水草，有時若有所思，有時無語相視，有時在微風(fēng)中搖曳著蔓妙的身姿，覺得她似在揮動著纖秀的小手向我招手致意。不論若何，我都很喜歡與她獨處，與她面面相覷。

水草是一種極為平常的草本植物。說其平凡，一是多，亞熱帶500至1000米海拔的山澗野壑、陰濕地帶比比皆是。二是不起眼，長年累月匍匐于溝澤之畔，疇壟之邊，默默無聞，自甘孤寂，最是不善張揚。三是有自知之明，從未入圍奇花異草的族類，暖春來臨了，鶯飛草長，百花斗艷，群鳥啁啾，讓踏青的人們應(yīng)接不暇，唯有水草因無奇香亦無異狀而備受冷落，翻開史冊很難見到描寫她的詩章，更不要說謳歌贊譽之類的了，至少我沒有讀過。還有一點就是不講條件，生存取舍簡單，甚至簡單得有些“賤”，其生存物質(zhì)大概只需陽光、水分、空氣、土壤，甚至連土壤也可以不要。然而幾十載的如影隨形的結(jié)伴而行，覺得她盡管平凡，卻也獨特。

不因少人眷顧而自怨自艾，總是從容不迫，安貧樂道，隨遇而安。一年四季，春華秋實、暑去寒來，人們的目光大都因水草的不打眼而難得一次惠顧，水草也不因之而沉淪，而心生怨懟。年復(fù)一年的日子里，閑適散淡，悠游自得地伸展自己纖秀的身軀。春之陽光明媚也好，夏之烈日炎炎也罷，再或又是秋之凜冽蕭瑟和冬之冰封大地亦如此，無論順境還是逆境，頑強不屈地存活著，生長著。就是連荒原里的雜草和野黍瘋長，擠壓著她的生存空間，或向她耀武揚威時，也不以為意。“不要人夸好顏色，留得清香滿人間。”當(dāng)紅極一時的奇花隨風(fēng)凋零、委身塵泥時，當(dāng)異草在寒凝氣候中枯萎、形容槁素時，伏居暗角的水草依然故我的茵綠，象一位執(zhí)著而又負責(zé)的綠色使者，向垂青她的主體抒發(fā)著生命的豪情與綠的意義。

顧名思義，水草得其名當(dāng)然與水有著不尋常的契合。雨露滋潤禾苗茌，萬物生長靠太陽，任何生命都離不開水分，這是再簡單不過的常識。而這種小草的一個獨特之處就在于與水的結(jié)緣。水草能水陸兩棲，尤嗜于潔凈的水邊澤畔。我培育的那幾缽，有土植，有水育，尤那用玻璃瓶或透明的玻璃器皿育的逗人喜愛。采擷水草幾枝將枝部放入盛水的玻璃容器里，水底墊放各色石粒若干，爾后將之置于能夠就光的某一隅，不出旬余，便會全然地適應(yīng)新的生存環(huán)境，悄無聲息中從葉蕊一片片地抽剝再度長出新蕊，而入水的枝莖也會不知不覺中生出白皙柔嫩的根須。之后就勿須再作多余的照護了，水快干了適量添加凈水，時日許久水體渾濁時需重新?lián)Q水，就這樣一天天一年年地根生葉長，窈窈窕窕，不改初衷，給我盎然出一片又一片的綠蔭。我付出的甚少，獲得的卻很多。我給予的是純凈的水，她卻時時給我以新的墨綠。一缽缽綠蔭繁茂又不失溫柔的水草，若袖里乾坤似的自然形態(tài)，以墨綠的色調(diào)，隨時向我呈現(xiàn)出一隅隅詩味的意境。

水草從來無意榮寵，始終堅定不移地守住自己的稟性。水柳和荷花是深得世人稱道的兩種水生植物。水柳擇居水畔，無論是狂濤怒卷、濁浪排空，還是滔滔汩汩、淙淙不息，固我依舊地氣定神閑，從容冷靜地見證著溪流東去，其生命體征的堅貞不屈，與“生千年不死、死千年不倒、倒千年不腐”的大漠胡楊很為相似。荷花又名蓮花，乃凈潔、高雅、超然的象征，在佛教中有修成正果的寓意，就連慈悲為懷的觀音菩薩顯靈救世時憑御的祥云大都是荷花形的，因而溢美她的詩賦文章就太多了，最有名的要算“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即便出落得婷婷玉立、迎風(fēng)招展了，也從不沾染一絲俗氣，始終堅守著媚而不妖的本性。水草比不得荷花的鮮艷與名氣，也比不得水柳的猷勁與堅韌，但在氣節(jié)與風(fēng)骨上卻堪與之媲美，甚至在某些個性上還略勝一籌。她總是落落大方，天然去除雕飾，甘居僻靜之地，守節(jié)不移，默默無聞、持之以恒地蔥翠于四季，而從不去搔首弄姿，置喙注目，收獲別人的敬佩與仰慕，更不肖于以之去爭一夕榮寵。

水草有水的風(fēng)格。上善若水是水的至高境界，水小時涓涓細流，大時洶涌澎湃，有滴水穿石的韌性，有海納百川的包容，有滋養(yǎng)萬物的無私，在水草中可找到這些影子。

慷慨無私，襟懷坦蕩亦是水草的重要風(fēng)格，無需求時她甘于默默無聞，一旦需要便會挺身而出，有傘的義氣。所給予世人的不僅有精神還有物質(zhì)。水草，有的地方又稱蜻蜓草，《本草綱目》記載有吉祥草等多種稱謂。苗家人則稱觀音草，以大慈大悲的觀音菩薩命名之，單這名稱就寓含有救苦救難、普濟蒼生之意。水草卻也樂得名符其實，大大方方地奉獻、給予。水草的物質(zhì)奉獻形式主要表現(xiàn)在藥用功能上，如消腫散熱、潤肺治咳、祛風(fēng)除濕等等方面，為苗藥的一大偏方。

曾讀過許地山散文《落花生》：“這小小的豆不像那好看的蘋果、桃子、石榴，把它們底果實懸在枝上，鮮紅嫩綠的顏色，令人一望而生羨慕的心。落花生有沒有果實，非得等到接觸它才知道。…所以要像落花生，因為它是有用的，不是偉大、好看的東西。”這段精彩的陳述，也可以橋接到水草身上。

孔子最得意弟子是顏回，顏回不但自己德仁澤厚，而且身體力行，極其正面而又深遠地惠及和影響歷史社會與他人后人。對其深厚的德行操守，孔子如是陳述：“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回哉樂也。”水草亦有著顏回的功德。

如是看來， 與其說是水草追隨著我，還不如說是我在追尋著水草。茲錄無名氏打油詩一首于后：“原本生存在山間，移入室內(nèi)亦坦然。一生只與清水伴，枝青葉茂笑牡丹。”

楊秀學(xué)，侗族，公務(wù)員，貴州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發(fā)表各類文字數(shù)十萬字，出版散文集《過往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