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力與抒情、肉欲與純真的合體

康慨

重讀這個故事的時候，我忽然有些不寒而栗了。因為我十分嚴(yán)重地懷疑起

那只鵝的身份來了——就憑柳托夫（巴別爾）這副德性，僅僅弄死一只鵝（！），就能震懾住殺人不眨眼的哥薩克？

1940年1月27日凌晨，行刑隊槍決了作家巴別爾。此前幾個小時，他在最后一次草草進(jìn)行的審判中翻了供，否認(rèn)自己是外國特務(wù)，也不承認(rèn)有反蘇行動，當(dāng)初做出的針對自己和文藝界其他人的虛假指控是被迫的。辯解毫無用處。斯大林幾天前就已經(jīng)代表政治局，在包括巴別爾在內(nèi)的346人死刑名單上簽了字。

巴別爾活了45歲，大清洗不僅消滅了他的肉體，也把他未完成的手稿統(tǒng)統(tǒng)給毀掉了。他留下的作品不多，只有《騎兵軍》《敖德薩故事》和其他零星的短篇小說、一本隨軍日記、兩三個劇本而已。但哪怕只有一本《騎兵軍》，也足以保證他躋身偉大的俄語作家之列。

我們過去認(rèn)為《騎兵軍》是一部短篇集，如今大多同意應(yīng)該將它作為一個整體來看，其中的故事在情節(jié)上松散地聯(lián)系在一起，借敘事者——第一騎兵軍隨軍記者柳托夫的戰(zhàn)地見聞，記錄了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之后在蘇維埃俄國與波蘭之間爆發(fā)的波蘇戰(zhàn)爭。由于忠實(shí)地描寫了戰(zhàn)爭的殘酷，《騎兵軍》一度受到布瓊尼等紅軍將領(lǐng)的非議，但得益于20年代蘇聯(lián)相對寬松的文藝環(huán)境，特別是有了高爾基的保護(hù)，巴別爾暫時是安全的。

在他的筆下，重與輕，惡與美，馬刀與鮮花，暴力與抒情，野蠻與溫柔，無知與無畏，愚蠢與狡猾，肉欲與純真，這些截然相反的東西，就像俄國人身上與生俱來的兩面性一樣，是同時并存的。殺人、強(qiáng)奸、毆打是家常便飯。革命對反革命，“我們”對敵人，波蘭人對猶太人，男人對女人，父親對兒子，兒子對父親，人對動物（馬、狗、鵝、蜜蜂），“日常的暴行記錄如心臟病一般，時刻讓我感到窒息。”但在一個個暴力的場面、一次次殘忍的行為之間，也夾雜著一些柔軟的、人性的，有時甚至可以稱得上高尚的東西。

孫越是有功的。1992年的第一個《騎兵軍》中譯本便出自他的譯筆。在中國讀者對巴別爾十分陌生的情況下，那本藍(lán)綠色封面、又薄又窄、用紙不佳的小書只印了一千五百冊。此后，傅仲選和戴驄分別翻譯的《紅色騎兵軍》出版，就連巴別爾的日記，也有了不止一種譯本（如王若行譯《騎兵軍日記》和徐振亞譯《巴別爾馬背日記》）。時隔二十四年，孫越重新翻譯《騎兵軍》，將他在俄國和烏克蘭兩國多地長年旅居的經(jīng)歷，以及對巴別爾獨(dú)特語言的全新領(lǐng)悟融入其中。

有些書讓人不忍釋卷，有些書值得一再重讀。《騎兵軍》兩者兼具。我們似乎每一次都能透過巴別爾的簡潔，多了解一分他的厚重;又借著他詩意的、諷刺的，甚至不無喜劇色彩的文筆，更深入地揣摸他的悲涼和恐懼。

僅以《我的第一只鵝》為例。身為矮小的猶太人和戴眼鏡的知識分子，柳托夫不斷遭到職業(yè)軍人的輕視和戲弄，直到他當(dāng)著一群哥薩克的面突然出手，揍了半瞎的房東老太婆，還連聲罵著臟話，一腳踩死了老婆子的鵝，“鵝頭在我的靴子底下咔嚓一聲斷了，鮮血冒了出來。雪白的鵝脖子踩進(jìn)牲口糞里，死鵝的翅膀還在來回?fù)潋v。”他得到了戰(zhàn)友們的尊敬，成了其中的一員，只是到了夜里，“我做了很多夢，還夢見女人，只是那顆為殺生的鮮血而染紅的心，卻一直在低號，在流血。”

重讀這個故事的時候，我忽然有些不寒而栗了。因為我十分嚴(yán)重地懷疑起那只鵝的身份來了——就憑柳托夫（巴別爾）這副德性，僅僅弄死一只鵝（！），就能震懾住殺人不眨眼的哥薩克？

最后，我們?nèi)匀徊皇呛芮宄蛣e爾為什么成了人民公敵。但他是猶太人，而且好色，后者通常并不致命，除非考慮到他的情婦之一是秘密警察頭子葉若夫的妻子，而且，據(jù)孫越的譯后記，斯大林本人似乎也是葉夫人美貌的仰慕者，曾當(dāng)面稱贊她為“紅發(fā)天使”。對了，在巴別爾遇難后一個星期，葉若夫也被斯大林槍斃了。

騎兵軍

作者：[蘇聯(lián)]伊薩克·巴別爾 譯者：孫越

出版：文化發(fā)展出版社

定價：29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