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崇綱
父愛無疆 底蘊深厚——長篇小說《享受父愛》閱讀札記
廖崇綱
王永紅先生27萬多字的傳記體長篇小說《享受父愛》,不愧是一部風格樸實,視角獨特,具有大愛情懷的作品。
著名作家梁曉聲在《情懷的力量》中表白:“我一向覺得——對于文學,情懷是有特殊分量的。好的文學作品,幾乎無一例外地流淌著真摯的情懷,如血液流淌在人的身體里。一首詩,一篇散文是這樣,一部小說尤其是這樣。”《享受父愛》正是這樣一部“流淌著真摯的情懷,如血液流淌在人的身體里”的作品。《享受父愛》是作者用自己四五十年的心血澆灌出來的。“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作者面對生活的真實,面對時時縈繞在心頭的父親的光輝形象,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念念在茲,作者在他記憶庫的抽屜里儲存著對父親的所有記憶,甚至是在抵達作者心靈深處的方格上書寫著父親的前世今生。這種可遇而不可求的創作訴求,在父親80多歲仙逝之后,要表達對父親無窮無盡思念的寫作欲望更加強烈。
以長篇小說的形式寫一部表達父愛的作品,這樣作者可以放開筆墨去寫自己想要表達的許多東西,可以寫出自己對人生、對人世、對這個時代的所感所知,同時,也可以實現作者自己青年時期就要創作完成一部長篇小說的夙愿。
以第一人稱角度敘述的傳記小說,作者在創作實踐過程中,還是會面對一些具體的寫作實際問題和理論疑難點。比如,我們對報告文學或紀實文學作品,對以第一人稱敘述的小說,常常談到一個問題:當時的人怎么說話,某些細節,某些內心活動,寫得活靈活現,似乎不夠真實。如果細究起來還牽涉到語言、書寫和敘事的本質問題,不是筆者所能說清楚的。以第一人稱敘述的小說,恐怕要注意小說環境中“本我”(作者自己)“他我”(小說中的我)在敘述過程中的角色互換,切忌混淆“本我”與“他我”在小說中的角色關系。從《享受父愛》的文本來看,作者在敘述中的“我”進“我”出上,總體上還是把握得游刃有余的。但有些具體的人物對話、心理描寫等細部上,其“角色互換”難免還有不夠周致細密之處。
作者以父親曾明俊這樣一個特定的人物視角,在作品中鋪展延伸了比較廣闊的社會生活場景。作者始終把人物置于社會急遽變革的歷史環境中使其經受人生的考驗和煎熬。難能可貴的是作者并沒有赤裸裸地去展現歷史大事變,而是盡量予以淡化。舉凡抗日戰爭、解放戰爭、土地改革、合作化、人民公社、“三年自然災害”、文革十年、農村土地承包、改革開放等歷史事件的過程,除了“文革”,大多都輕輕帶過,甚至不經意之間加以藝術虛化。如獲得翻身解放,當家做主人,如此重大的歷史變化,作者只以“我和父親再也沒有進過那間破草屋了”,寓意著舊社會一去不復返;“父親帶我走進春天”,多么簡潔,一語雙關,一是父親與其姨妹解除了婚約,“我”自然從后媽的陰影中解脫出來,這是家庭的春天;一是中國解放了,五峰解放了,曾家畈也解放了。八個字窮盡了這一切。

《享受父愛》
難能可貴的是,作者在小說主體情節推進過程中,不希圖從完整事件中去展示人物,而是從人物命運的沉浮和人物性格的變化中切入生活,切入人物的內心世界。與人物無關的事件過程都被隱入歷史風云中,而將主要筆墨集中在人物命運和性格的刻畫上。所以說,這部小說不受篇幅束縛,卻能藝術地再現60多年的歷史歲月。這種敘述視角的選擇,還得益于作者長期生活在鄉村,長期從事基層群眾文化輔導工作,作品中在在都有對于農村風土人情的描寫,包括婚喪嫁娶、占卜課卦、陰陽風水、節慶筵席、民間傳說和民歌民謠等民俗風情的描寫,并且自然而然地滲透到小說的細節或情節中,成為作品的有機整體。同時,也讓這部作品充滿了濃郁的文化底色,給作品平添出鮮活生動的鄂西山地文化底蘊。小說結尾,寫了父子在舅爺家里與幺姨會面傾訴50年的離別之情,寫了看望病中舅媽與艾珍珍相遇,寫了在父親堅持下,買上百元禮物去看望刁難過曾家的項書記等等。這樣的結尾,與人物在全書的命運相契合,達到情與理、人與事、生與死的某種感性的圓融和諧,使得小說既富于歷史的縱深感,也頗具歷史的滄桑感,還體現了小說結構的完整性和均衡性,于顯形的親情敘述中,不乏隱形的暗示,看似淡淡敘來,卻有傾訴不盡的父愛。《享受父愛》的語言簡潔、樸實、清新、自然,作者借鑒鄂西和五峰民間故事的敘述格局,使敘述語言帶有現代漢語的綿密與清新,又汲取了民間故事語言的生動口語,使得小說呈現出特有的語言韻味,簡潔樸素而又色彩紛呈。
這部小說,除了故事情節,除了敘述上詳略處置,其成功之處也體現在人物形象的塑造。
譬如,識大體,愛家人的奎生的母親(五姐),面對日本鬼子的燒殺搶掠,她為了保全百多人的性命,不得不用奶頭堵住女兒的小嘴,不讓她哭出聲,導致兩歲的女兒窒息而亡。
掙扎中的女兒咬掉母親的奶頭,母親的乳房因此感染而過早離開了人間。對這位21歲的年輕母親,全書所占篇幅并不大,但帶給讀者的是強烈震撼。甚至作者對這位母親的面容都沒來得及仔細描摹,但她隱忍、聰慧、賢淑、美麗的形象卻烙印在讀者心中。
再是幺姨。由于篇幅的限制,這位奎生幺姨的人生舞臺沒有得到延展性敘述。但就是在有限的文字中,我們仍然能夠觸摸到這個鄉村女子的愛恨情仇。按常理,幺姨變成后媽,親上加親,這也是幺姨的父親——奎生的外公強行做主續弦給五女婿曾明俊的真實用意。小說寫道,奎生本能抗拒由幺姨代替媽,幺姨似乎對這個親姨侄也有若明若暗的隔膜。這是因愛不得而滋生的恨,因恨無處發泄而淤積的惡,恨要有排解的通道,惡要有肆虐的對象。于是,只有三歲多的親侄兒,便成了“幺姨”的一切怨恨的“出氣口”!雖說這時的幺姨不滿十八歲,但由于很小就過繼給湖南九峰山的尹家,疏遠了與娘家的親情。此中血緣情感上的親與疏、愛與恨、呵護與虐待,作品以一個孩童的視角作了具體而逼真的描寫。
三是對父親形象的描寫,刻畫出一個感情豐富、敢愛敢恨、敢于擔當、有血有肉的小說人物,讓讀者感到可親可敬可愛。小說中的父親還是一個對中國傳統民間文化感悟很深的農民——60多年前,為乳房潰爛的妻子,連夜趕到丁家藥鋪接醫弄藥,卻被丁醫生所逼硬要“三差一”參與打牌。不料,父親手里的一個“十”字牌,連掉幾次,每次去撿都要幾次才能撿上手。一時預兆不好。當晚趕到家中,妻子已經氣絕而亡。60年后,已經是83歲的父親,目睹自己親手栽種的被家人奉若神明的老樟樹突然枯死了。在預感的驅使下,父親與在身邊的三個兒子一同到他年輕時生活勞作過的地方和親戚家歇住多日,還到發妻的墳頭與奎生一起焚香跪拜等等。此時的父親唯一希望,就是想見到正在國外講學的二兒子彤華!父親一如往常地準備著什么,也在向兒女們交代著什么。作者平平靜靜的敘述著,這位父親走向生命終點的一個個細節,平靜之中似乎有著一些難以預知的波瀾——終于,父親在他彌留之際,孫媳婦附在他的耳旁問:您認識我嗎?父親突然用力睜開眼睛說:你是彤華,曾彤華!聽說彤華叔叔戴眼鏡,戴眼鏡的孫媳婦此時便成了父親迷幻中日思夜想的彤華。讀至此處,筆者以為這是作者的意外之筆,更是描寫父親的神來之筆!有了這一筆,父親的人生還有遺憾么?這也是父之大愛在小說中的終極升華。
總的來說,這是一部值得一讀的傳記式的家族小說文本。既是作者的第一部長篇小說,也是五峰作家迄今為止公開出版發行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堪稱是一個比較成熟的標志性的文學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