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處不在

李黎

在一家面館吃飯，因為人多，我不得不和一家三口擠在一張小桌子上。對面的小孩突然站起來并走出去，回來時手上多了一瓶寶藍色的飲料，很漂亮，也不乏夸張。

父親說：“什么飲料，讓我喝一口，以前都沒見過。”小孩說：“我也是沒喝過才買的。”父子倆其樂融融地喝著，母親伸手說：“給我看看。”端詳了一陣后，她帶著幾分激動說：“這么一點水里添加了多少東西！白砂糖、濃縮蘋果汁、食用香精、維生素C……”念著念著就臉色大變，“這種飲料不能喝，不健康，要吃就吃水果，喝水就喝礦泉水。”

兒子不服氣，剛想說幾句，堆得很高的大碗面端上來了。我的面第一個上，隨后他們三位的面也端上來了，兒子帶著幾分不爽吃了起來，頭也不抬。這家面館是老字號，衛生條件令人擔憂，但面的味道絕佳，食物可以自由組合。我要了一份熏魚面，外加了小排、蔬菜和蘭花干，堆得極高。這又讓那位母親側目，不斷地對丈夫和孩子說：“以后你也可以多加一點。”說了幾次，她醒悟過來：“要不你現在就加一點吧。”但她的提議沒有得到響應，于是做媽媽的對兒子說：“吃一點我的小排。”小孩說：“不想吃。”做媽媽的非常不高興，不斷地說：“不管什么東西，要嘗試一下再做決定，特別是美食，你不嘗試一下怎么能知道它的味道呢？來，吃一塊小排。”

我很慚愧加了這么多的澆頭，但這家面館確實是我的最愛之一，尤其是他家的辣椒，超級辣，方圓幾十里之內沒有超過它的。實際上它非常不營養，絕大多數的菜以及面湯本身都是甜的，加了很多白糖，我只在周末來吃一碗，過一次癮。于是我又加了一點辣椒。

小孩已經吃好了，左顧右盼，但不愿意看著媽媽，做媽媽的只得追隨著兒子的目光。看到墻上掛的一幅書法作品，她對兒子感慨地說：“這個字寫得多好啊，很有氣勢，以后你一定要寫得這么好。”我有點詫異，這幅字我看了幾十上百遍了，應該是某個老主顧給面館寫的，上面是八個字：“萬事如意，一切0K。”有龍飛鳳舞的氣勢，甚至可以看到刻意的飛白，但要將它作為書法作品太牽強。

走出面館后，我心里涌起一陣陣愚蠢的滿足感。因為我發現時至今日，很多家長依然和當年我們這一代人的父母一樣，首先想要給孩子最好的教育，其次把最多的教育當成了最好的教育。因為教育無處不在，于是小孩時刻煩躁也時刻準備著造反。我的滿足感來源于，我經歷過這些又常常目睹這些，決心給自己的女兒一定的空間，即專門抽時間陪她玩，陪她虛度光陰。

支持我這一觀點的是《七堂極簡物理課》開篇的一句話：“少年時代的愛因斯坦曾度過一年無所事事的時光。很可惜，現在很多青少年的父母經常會忘記這樣一個道理——一個沒有‘浪費過時間的人，終將一事無成。”

（水云間摘自《三聯生活周刊》2016年第36期，李 旻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