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本小人書

王國梁

小學二年級時，父親帶我去城里的姑姑家走親戚。我跟姑姑鄰居家的男孩玩得很好，他上初中了，像大哥哥一樣照顧我。我離開的時候，這位哥哥送給我十本小人書。他說這些小人書他都看過了，送給我做個紀念。

這十本小人書，足夠讓我欣喜若狂的！那時候農村的孩子能夠看到一本小人書，簡直跟現在看一部豪華大片一樣奢侈。回家的路上，我抱著小人書，樂得時不時笑出聲來，那感覺跟一夜暴富的土豪差不多。我緊緊地抱著這些小人書，一刻不肯放松，它們被我小小的身體捂得熱乎乎的。父親也被我的傻樣逗笑。

這些小人書有《小兵張嘎》《王二小》，等等，都是當時最“走紅”的。我把其中一本《王二小》帶到學校，同學們立即圍了過來，爭著要看。我把小人書一捂，說：“這么多人，我也不知道先讓誰看。這樣吧，你們都別看了，我看完了以后，把里面的故事講給你們聽，行不？”大家雖然有些不情愿，但也只好這樣了。

接下來的很多天里，我成了伙伴們追捧的對象。大家眾星捧月一般，把我圍住，我便開始繪聲繪色地講起小人書里的故事。我一邊講，一邊使用肢體語言，力求把小人書里的人物動作表演出來。老師看到我手舞足蹈的樣子，夸我表達能力強，故事講得很動聽。那段時間，我覺得自己像明星一樣耀眼，虛榮心得到了很大的滿足。

就在我的小人書看到一半時，一個跟父親一起跑東北做生意的叔叔來家里了。他帶著兒子，一個比我小一歲的男孩。我把小人書拿出來顯擺時，男孩立即被吸引了。臨走的時候，他求我把小人書借給他。我當然不肯，他就哭著鬧著去央求大人。父親是個重情義愛面子的人，總是極力滿足朋友的要求。他大方地對我說：“把小人書全拿出來，先讓弟弟看！他看完了再給你送來！”我撅著嘴，氣鼓鼓地一動不動。父親平日的威嚴對我很有震懾力，他吼了一聲：“全拿出來！”我只好乖乖把小人書都給了弟弟。

就這樣，我心愛的小人書被帶走了，我像個丟了魂的小狗，耷拉著腦袋，懨懨不振。

然而，事情比我想象的更糟。我很快得到消息，那個弟弟在回家的路上把小人書弄丟了，找了半天也沒找到。我終于大哭起來，并且第一次有勇氣沖父親大聲喊：“都是你鬧的！我說不借給他，你非要借……”父親沒吭聲，我哭得更厲害了。我怨恨父親，怨恨那個叔叔和他的兒子。

我飯也吃不下，話也不說。母親輕聲對父親說：“瞧這孩子，這樣下去會生病的。”父親說：“不要緊，明天就會好很多，再過幾天就沒事了！”果然，我難過的心情一天比一天淡。時間是最好的良藥，何況是小孩子，過了幾天，我又活蹦亂跳了。

又過了幾天，父親把兩本嶄新的《安徒生童話》擺到我的面前，說：“你叔叔覺得丟了小人書過意不去，給你買了兩本童話書。”那一瞬間，我小小的心里突然有了一種前所未有的五味雜陳之感。

從那時起我便明白了一個道理：生活總會讓人承受一些意外的失去，失去是傷痛的，可傷痛總會隨著時間慢慢變淡。失去之后，可能會有意外的得到。失去和得到，是生活中再正常不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