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
生于斯,活于斯,“生活”二字,談何容易!在喧囂的夏日,小說家們以畫家之姿,將生活的精魄點染于紙上,為騷動的季節帶來一抹清涼。在他們筆下,生活,或被壓縮為一個冷漠的眼神、或被延展成一段精彩的哲語、或被窄化為一條小小的雨巷、或被擴化成一場曠世的愛情。在生活的黑夜中,每個人都將踽踽前行。
焦窈瑤的《滿天星》發表于《青春》2016年第6期,以三角戀愛的情感糾紛,書寫蘆鎮的歷史和生活。小說以復雜的人物關系結構全文,以房蘇婷作為視點人物,開頭通過母親蘇月娥被蘆鎮警察帶走,牽引出一系列的陳年往事。父親、母親和肖玉蓮,當三人情感糾紛的真相緩緩浮出水面時,肖玉蓮卻死得蹊蹺而神秘,父親無故精神失常,母親開賭檔販毒,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一切撲朔迷離。作者在刻畫復雜的情感關系時,采用了重復敘事的手法,上一輩的情感魔咒,再次映照在房蘇婷、林廣涵與米肖艷的情感糾紛中,情感的沖突與對立被層層渲染,人物始終掙扎于親情、愛情的夢魘中。在兩代人相互齟齬的經歷中,蘆鎮的骯臟與神圣、喧囂與沉靜、過去與現在,被書寫得淋漓盡致,歷史不斷重演,而人性的自私與怯懦卻始終不變。小說以視角轉移的方式,書寫不同人物的心理,然而每個人都處于愛而不得的孤立狀態。幸運的是,房蘇婷沒有赴母親的后塵,伴隨著記憶的碎片,她終于割舍掉情感的傷疤,走出了蘆鎮的魔咒。
曉蘇的《除癬記》發表于《人民文學》2016年第6期,是一部具有濃郁生活氣息的小說。作者從極為普通的生活橫截面入手,展示了小人物于平靜生活中的情感動蕩。谷珍身患癬病,回到娘家尋訪除癬專家謝去病,遭到母親谷嬸的極力阻攔,只因傳言謝去病是個“色狼”。谷珍無法忍受病痛折磨,偷偷尋訪,在幾次的治療接觸中,竟對謝去病產生了異樣的情愫。表面上,小說以波瀾不驚的生活流敘事,而實際上卻有兩條線索相互交織。一是謝醫生擦藥時,谷珍對其身體接納的程度;二是兩人由不信任到信任的情感試探。小說將兩人的情愛空間,以含蓄隱秘的方式展現出來,故事發生的時空呈現為真實又理想化的狀態,結尾部分則暗示了人欲的合理性。作品以純凈的筆調,于鄉家小民的情感變化中,展示人性的孤獨與易變,同時又隱含了諸多農村現實元素。
生活的背后雖藏污納垢,卻埋藏著世間最寶貴的哲思理趣。喬葉的《廚師課》(《長江文藝》2016年第6期),以非虛構的筆法,將生活中的廚藝與對傳統哲理的思考聯系在一起。該小說追求文本的紀實性,以兩個人物的對話展開,具有自覺的文體創新意識。從“豫菜宗師”周海生與徒弟金澤的談話中,我們可以了解到博大精深的中華飲食文化。廚師的分檔取料、食材的物性、順應四季的水生物、歷史上的飲食傳統、不同區域的味道特色……諸種飲食文化,彰顯了中國人的傳統智慧,即天人合一的宇宙本源觀、順應變通的生存法則、契合中庸立場的自然和社會法則。故事情節的來龍去脈,也蘊含在人物的對話之中。金澤的父親原本也是一位優秀廚師,由于無法抵制權力和金錢的誘惑而舍本逐末,最后落得悲慘的結局。作品具有濃厚的現實精神,現代文明的飛速發展,不僅污染了食材質地,還對人們的精神信仰產生異化。
劉慶邦的《烏金肺》發表于《山花》2016年第11期,以一個農民的心酸經歷,書寫不屈的生命意志。作者以倒敘的手法,開頭先寫康新民死亡前的經歷,再緩緩敘述故事的前因。康新民作為一名普通農民,有著尋求承認的激情和強烈的主體意志。為了摘掉地主后人的帽子,他勤奮工作,努力掙錢,立志建起村里的首座樓房。當夢想實現之后,他卻由于常年挖煤而罹患肺部疾病,最終只能在病痛中悲慘地死去。小說的悲劇性在于,昂揚不息的生命激情,被意外天災人禍所消殞,生命的脆弱和生存的悲劇被無限放大。更為反諷的是,康新民將充滿煤渣的肺稱為“烏金肺”,小人物辛酸的生存心態躍然紙上。作者用大量的筆墨,將不同敘事時空進行羅列對比,康新民年輕時充滿力量和理想,得病后卻奄奄一息、有氣無力;正是“有尊嚴”的生活,將生命蹂躪得不堪一擊。然而不論生活給予了多少不幸,那種尋求承認的激情和自我肯定的心態,卻永遠超越于生活之上。
李鳳群的《耐月》刊載于《安徽文學》2016年第6期。作者從生活的罅隙入手,講述了一段孤注一擲的愛情。出身低微、家境貧寒的許耐月,有幸成為一名縣政府的臨時服務員,她兢兢業業,恪守本分。然而,當她遇見副縣長張文浩時,原本平靜如死水的生活卻徹底被打破了。這個看似萎靡又與世無爭的男人,散發著文人特有的憂傷氣質,讓她徹底淪陷了。在這場愛的角逐里,她始終處于被動和承受的狀態,她的悲劇在于,將官場間的曖昧游戲當成了詩樣的愛情。換句話說,她的全部希望和愛,都被現實所嘲弄,化為沒有結局的單相思。小說的可貴之處,則是作者竭力打撈那些被忽略被遺忘的人生——茶水間的女人們。許耐月作為她們的典型,雖低微而平凡,然而面對現實和理想,既可以默默忍受,又可以飛蛾撲火般追求。這種決絕,既是對現有生活秩序的反抗,又是對情愛的絕望追求。
劉繼明的《同學會》(《鴨綠江》2016年第6期),以新奇的寫法,將不同的時空片斷進行重組。小說以慕容秋參加同學會為契點,通過她的視角,觀察生活背后的眾生世相。充滿銅臭的女企業家潘小蘋、孤獨高傲的劉蓓、附庸于金錢權貴的詩人莫少懷、默默無聞的工人陳光……一場同學聚會,成為潘小蘋等權貴們出風頭的場所,也成為人性私欲的展示臺。作品中,過去的回憶和現在的事件交織在一起,友情和人心都變得陌生而遙遠。不管是成功者還是失敗者,每個人的內心都是一座封閉的城,人與人之間壘起了無法逾越的墻。實際上,慕容秋和潘小蘋代表著兩種人生的價值觀念,前者寧愿甘于生活的寂寞、也要保持精神的寧靜;后者則是激進的功利主義心態。在這兩種觀念的對立中,潘小蘋陶醉于金錢與權勢的光環,滿足于虛偽而膚淺的吹捧。她看似勝利了,實則由于人與人之間的隔閡與敷衍,而成為可笑的存在。作者通過不同人生經歷的對比,感慨消費主義時代下,人們價值觀念的扭曲與精神的貧困。
當生活與尊嚴成為對立的存在,我們該何去何從?章緣的《善后》(《小說界》2016年第3期 雙月刊),以對比的手法、純凈的語言描繪了不同人生觀下的不同命運。性格軟弱的姐姐友蘭,總是持消極的人生觀,面對生活的磨難,常常隨遇而安、逆來順受;而妹妹友竹則極其強勢,不甘于現實對尊嚴的抹殺,追求人格的獨立。姐妹倆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遇事唯諾的姐姐總是需要妹妹來善后,這是作者設置的第一層對比。弱勢的姐姐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過著一個正常女人的生活;而妹妹卻成為一個四十歲還單身的女人。于是,強者的孤獨和弱者的安逸形成了小說的第二層對比。當母親患有老年癡呆病以后,被送往療養院安度晚年,妹妹友竹卻無法忍受母親過著失去尊嚴的生活,想帶著母親一起赴死,以結束尊嚴和隱私被踐踏的生活。在命運的嘲弄之下,母親去世了,友竹卻全身癱瘓住進了療養院。追求尊嚴與不尊嚴地生活,成為二元對立的存在,這是來自生活的嘲弄。
吳其華的《風生水起》發表于《牡丹》2016年第11期,以職場人物的事業沉浮闡釋生活的真諦。小說圍繞一場新領導班子的首次會議展開,中間穿插了趙小玲過去的人生經歷。她在工作崗位勤勤懇懇、任勞任怨,終于從山區調離到縣公司本部,以為從此便平步青云,不想卻在所待崗位留滯八年。而這次會議,對趙小玲來說有十分重要的意義,人生之成敗在此一舉。小說中,與職場失利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趙小玲幸福而滿足的婚姻。丈夫汪三子是一個以自由不羈的心態投入現實生活的人,他對生活的浪漫想象、對詩和遠方的追求、對事業的豁達選擇,代表了一種具有獨立人格的生活方式。在兩種生活理念的對比之下,爭名奪利的生活底質,被云淡風輕、細水長流的生活觀念所消解。作者將人物的隱秘心理空間、與會人物的外在表現,刻畫得細致而精準。現代通俗流行歌曲作為干擾因素,不斷出現在情節發展的關鍵時刻,具有絕妙的諷刺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