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鄉

張鮮明

雨神

突然看見我的表哥

他腦袋在著火，大叫著：“渴，渴，渴！”

他像被點燃的老鼠

沖向村口的水井

人們說他自殺了

我卻看見

表哥頭戴水井，在田野上

大呼小叫地跑著

就像當年，我們頭頂蓮葉

在夏目的雨地里賽跑

在夢里，表哥潑灑著雨水

大笑著：“哈哈，我是

雨神，承包了咱村所有的土地！”

最后的荸薺

在大王山上，五奶奶

坐在她的墳頭上吃荸薺

“這是最后一顆荸薺。”她接著說：

“蝸牛把咱家的天井院背到無花果樹上了?！?/p>

山下有一棵無花果樹，卻沒有果子

沒有我家的天井院，也沒有白桑關

五奶奶說：“是風，把白桑關拐跑了?！?/p>

風趕緊說：“噓，不許亂說！”

風，把五奶奶手里的荸薺

拉得像風中的燈，并把五奶奶

吹成一棵歪脖子柳樹

我扶著柳樹哭喊

卻發不出聲音

我的嘴巴里，只有風

往城里去

月光如水，沙灘銀白

一個少婦在陰森的河岸哭泣

老單身漢小心翼翼地

湊上前去，低聲問她為何啼哭

她說：“我的孩子丟了?！?/p>

老單身漢試探著伸出手去

突然，那女人

一躍而起

老單身漢頓時變成了一頭

健壯的驢，馱著那女人

在田野上狂奔

月光下，煙塵四起

那女人拍打著驢子的屁股：“駕！駕！

往城里去，往城里去！”

拽住

這池塘我好像在哪里見過

我覺得好玩

就把手伸進水里

突然，出事了——

我的胳膊被池塘

緊緊地攥住

我發出蟬的叫聲

連天空都急得發藍

池塘吐出一串氣泡

就像一個老人在不停地

咳嗽，它說：“如果我松了手

田野和村子就要飛走。”

我跟池塘商量——

放開我，讓我騰開手

咱們一起把田野和村莊拽住

任我怎樣哀求

池塘就是不肯松手

攥著我的心臟

他明明是一個人

卻說自己是村莊

他穿著用樹木和蒿子做的蓑衣

在田野上叫喊：

“別過來，我赤身裸體，我沒有心臟！”

我準備抽身而退的那一刻

一切都晚了——

他攥著我的心臟

并把它塞進自己的胸腔

我跟驚飛的莊稼

一起尖叫

我成了一棵空心的高粱

瘋蝴蝶

這瘋蝴蝶

一定是從她的夢中

飛來的，要不然

怎會如此不要命地

抓住我的衣襟

這是她一貫的做派——

當年，她逃過父母用酸棗刺構筑的睫毛

把魂兒搓成翅膀

日日夜夜

在玉米和猗尾巴草之間

把我一次次地馱到天上

這蝴蝶是從她的眼睛里

孵化出來的

我就是死上一千次

也會記得，我與這眼睛

千百次地糾纏著，就像化蝶的

梁山伯與祝英臺

這么多年了，那雙眼睛已經

飛得不知去向。

像走失的村莊，沒想到

它們竟然一路追了上來

蝴蝶啊，你扇動翅膀

我洶涌如海

蛐蛐的接見

蛐蛐，從老祖宗墓碑的縫隙

探出頭來

他以這樣的身份接見我

讓我深感意外

“我走了這么遠的路來看您，

您也該對我叫幾聲的。”

蛐蛐沉默著

我拿起一片草葉逗他

他掉頭而去，一會兒又轉過身來

用前爪抹著碩大的眼睛

如同一位迎風流淚的老人

就這樣相顧無言也很好

有些話還是放到以后再說吧

總會有一天，我們會在一起

仔細地談論那一切——

譬如，人生，命運

以及一個家族，為何與

一條河流如此相像

此刻，我想說的是——

天涼了，謹防感冒

即使是蛐蛐

感冒了，也會咳嗽的

找臉

鄰家的漂亮女兒出門多年

回到村莊那天

她把一個名貴皮包當作面具

戴在頭上

她說，她的臉被人擠掉了

她說，有人會把她的臉寄回來

等了一天又一天

她等回來一只旅行箱

于是，在一個晚上

她騎著旅行箱飛馳而去

臨走，她跟自己的母親說：

“我去找臉?！?/p>

她走得太匆忙，把面具丟在村邊

潛伏

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了——

長期以來，我一直潛伏著

田野是我的組織

村莊是我的上線

說得再具體些——

我就是一粒

從田野飄到城里來的芝麻

我臥底，為的是有一天

當人們說，田野只是一片

生長莊稼的寂靜的泥土

當人們說，村莊從來只有

白花花的房子和別墅

我會站出來

替野草、野花和野菜說話

替貓頭鷹、叫天子和喜鵲說話

替野雞和土撥鼠說話

替狐貍和黃鼠狼說話

替炊煙和打麥場說話

替鬼魂和妖怪說話

替老樹和精靈說話

我還要坦白——

從我出生的那一天

甚至在我投胎的那一刻

當然，也可能更早——

在我父親出生的時候

潛伏令就已經下達

現在，是我

站出來說話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