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臥底

劍楓寒

[一]雖然是白天，但科技社三樓的遮光窗簾卻已經(jīng)全部拉上，室內(nèi)燈火通明。

“不想當臥底的科學家不是好警察。”王海丁看一眼柜子里心愛的警服，咬咬牙，猛地關上柜門，“準備好了，我們開始！”

話音剛落，他的臉上立刻泛起輕浮的笑意，對周楠挑了挑眉：“美女，不準備請我喝一杯嗎？”

“Cut！”一直坐在桌邊的吃瓜群眾曾禮突然大喊一聲。

“怎么了？”王海丁疑惑地問，“我演得挺好的啊，余罪也不過如此吧。”

“兩個原因。第一，我得拯救實驗室的財產(chǎn)，順便保護你的人身安全。”說完，曾禮把周楠手中的燒瓶奪了下來，“第二，你是要去賭博團伙臥底，不是要去流氓團伙臥底，你要走的是技術路線……”

“技術路線？我的水平已經(jīng)很高了！”王海丁自信地一揮手，一張黑桃A立刻出現(xiàn)在他的手中，“我向魔術師朋友苦學了三個月，變牌、換牌等出千技巧爐火純青！”

“出千只是旁門左道，”曾禮搖搖頭，“博弈，是概率論與隨機性的巧妙對抗，是邏輯學與心理學的完美結合，偉大的博弈論被不法分子用于賭博，是人類文明的悲劇！我們要堂堂正正地用博弈論干掉他們！”

“別光說理論，我們來操練一下？”王海丁挑釁地看向曾禮。

“對付你，我都不需要親自出手。”曾禮聳聳肩，在周楠耳邊低語了幾句，“周楠都能贏你。”

“喂，什么叫我都能贏？”周楠一臉憤慨，“不過，曾禮你說的法子，真的有用？”

“放心吧。”曾禮笑了笑，摸出兩枚硬幣丟在桌上，“你們各自拿一枚硬幣，決定好出正面反面后，用手蓋在桌上，然后同時揭開。如果都是正面，王海丁得3分，如果都是反面，王海丁得1分，如果一正一反，周楠得2分。如何？”

“一共有四種可能，正正，反反，正反，反正，就是3+1=2+2，概率和分值好像都是一樣，”王海丁想了想，“最多是個平手，行！”

兩個小時后，王海丁已經(jīng)臉色慘白。

“王海丁負48分，周楠勝！”曾禮平靜地宣布博弈結果。

“為什么會這樣！”王海丁無語地看著曾禮。

“看起來這是一場公平的博弈，其實并不是。只要周楠出正面的概率為八分之三，出反面的概率為八分之五，你就必敗。”曾禮笑了笑，丟給他一本書，“看完這本《納什均衡論》，你就知道為什么了。”

“還有什么要學的嗎？”王海丁熱情地看著曾禮，“你干脆一次性說完。”

“澤爾騰的《一個具有需求慣性的寡頭博弈模型》，海薩尼的《海薩尼博弈論論文集》……”曾禮開始一本一本地朝他丟書。

“好吧，不想當數(shù)學家的臥底不是好賭徒……”王海丁看著越堆越高的書，認命地聳聳肩。

[二]“這是一個很狡猾的賭博犯罪團伙，核心成員共有七人。我們懷疑他們進行巨額賭博，還可能和境外大型賭博犯罪集團有往來。可是，我們多次出警，都只能查獲到萬余元的賭資和千余元的獲利。最終，我們只能認定他們?yōu)橘€博提供條件，給予治安拘留。”王海丁和周楠、曾禮一起坐在公安局會議室的后排，聽隊長進行行動介紹和安排。

“最近，這個團伙中負責賭博系統(tǒng)維護的成員車禍身亡，他們正在物色一個熟悉網(wǎng)絡的新成員，這是我們臥底進去的最好機會。我們的初步計劃是，開展一次大規(guī)模掃賭行動，無差別打擊目標地區(qū)的全部涉賭行為，把所有人帶回來拘留，王海丁趁機混入拘留所接近目標。”

“又是混入拘留所接近目標……你們隊長也是余罪的粉絲吧？”周楠偷偷笑道。

“大家有什么別的意見嗎？”隊長看了看其他的人。

“吃瓜群眾可以發(fā)言嗎？”曾禮在后排舉手。

隊長點點頭。

曾禮扶了扶眼鏡，站起身來：“我覺得混入拘留所接近目標的行為很容易暴露，犯罪團伙也會看《余罪》吧，他們又不是買不起愛奇藝的VIP。”

“小專家，這一套可不是模仿電視劇，是我們會使用的有效行動之一。不過，我倒想聽聽你有什么更好的辦法？”隊長笑著說。

“我不懂臥底，但我懂一點博弈論，不如我來講個案例吧。”曾禮緩步走到前面，“有一家專賣店獨家銷售一款瑞士手表，售價88888；專賣店對面的小黑巷子里，有一個小販也賣這款瑞士手表，售價68888。經(jīng)過鑒定，小販和店里賣的都是真貨！你會去買小販的表嗎？”

“肯定會搶著買，白賺兩萬塊呢……”大家紛紛交頭接耳。

“然而真相卻是：小販就是店里的伙計，是店老板授意他這么做的。”曾禮得意地說，“這只是一次促銷的心理博弈。”

“所以隊長，你派人去拘留所接近目標，售價88888，我就去小黑巷子里賣68888！”王海丁眼睛一亮，這下更有意思了。

“我也可以發(fā)言嗎？”周楠興奮地舉起了右手。

“你還有什么更好的主意嗎？”隊長臉上的笑容更盛，“趕緊說！”

“我們給這次行動起一個威風的代號吧，對了，王海丁也需要一個代號！”周楠沉吟著，“我們的目標是七個人，本次行動的代號就叫‘葫蘆兄弟！至于王海丁，代號就叫‘葫蘆小金剛！你們覺得怎么樣？”

“不怎么樣！！！”

[三]“大力哥，設備調(diào)好了，網(wǎng)也接通了！”王海丁拍拍手上的灰，朝一個身材高大的黑衣男子憨笑道。

“技術不錯！以后跟著我干吧！放心，絕對比當個小網(wǎng)管強！”黑衣男子拍了拍王海丁的肩膀。

“你一個新人，做事要多上點心。最近‘雷子好像在盯我們，前幾天在拘留所和我們套近乎的幾個人就不太對勁。”另一個身形瘦小的男子坐在電腦前轉著打火機，囑咐王海丁。

“知道了，水哥。”王海丁急忙點頭。

“我就覺得拘留所的人靠不住，所以才從網(wǎng)吧里找了這小子。”大力哥拍著王海丁的肩膀，“以后我們就在一個鍋里攪勺了，帶你認識一下，老二千里眼、老三鐵頭、老四阿水、老五阿火、老七悶葫蘆，老六小隱前段時間出車禍死了。”

“各位大哥好！”王海丁一邊腹誹眼前的葫蘆兄弟，一邊故作憨厚地說，“我叫胡小剛……”

“大力哥，老六的活以后都交給他了？”老四阿水皺了皺眉。

“不然怎么辦？你們誰會電腦？”大力哥反問了一句。

“安全起見，一半一半吧。”一直默不作聲的老二突然說道，“收銀的活歸胡小剛，抽的水交給老七悶葫蘆保管。”

“也好。”大力哥點了點頭，從柜子里掏出一臺筆記本電腦和一臺掃描儀。

“這是老六留下來的，不過他走得急，密碼我們也不知道，你研究一下怎么用。”

王海丁點點頭，打開電腦和掃描儀，仔細研究了好半天才明白過來：“大力哥，這是一套云驗鈔軟件。六哥設置了使用密碼，不過我能解開！”

大力哥咧嘴笑起來，朝王海丁豎了豎大拇指：“不錯不錯，以后你就負責收銀吧。記住，每天抽水最多不能超過四十九張，入場不能超過四百九十九張。系統(tǒng)會進行計數(shù)，多了那邊會不予通過。”

“為什么是四十九和四百九十九，湊個整不好嗎？”王海丁裝作不懂的樣子。

“傻子！抽水達到五千，入場達到五萬就夠得上判刑了！”老二冷冷地說了一句。

夜幕降臨，幾輛黑色小轎車停在門口，緊接著下來幾個衣著樸素的人。

“胡小剛，來收銀！”大力哥喊了一句，王海丁急忙趕到門口，接過對方手中的百元大鈔，一張一張地掃描，電腦不停響起“驗證通過”的聲音。五十張百元大鈔驗證過后，悶葫蘆默不作聲地拿走了五張，朝對方點點頭。那幾個人小心翼翼地拿起剩下的錢，數(shù)了兩遍，這才穩(wěn)步走上樓。

“一共就四千五百塊，賭這么小，還要這么小心？”王海丁故作不屑地說。

“四千五百塊？”大力哥笑了兩聲，卻沒有答話，只是朝悶葫蘆努了努嘴。悶葫蘆立刻把五百塊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盒子里，貼身帶好。

[四]“有消息了。”會議室里，隊長朝曾禮笑了笑，“王海丁身上的微型攝像機已經(jīng)拍下對方交易的整個過程，你也來看看吧。”

“我覺得，玄機就在那套掃描設備上。”曾禮仔細分析了整個進場過程，“我懷疑，這些人民幣是障眼法，實際上它們是賭場用的籌碼！”

“籌碼嗎？”隊長點了點頭，“你接著說。”

“我覺得，幕后應該有一個境外團隊在后臺監(jiān)管，他們把特定編號的人民幣當籌碼使用，一張一百元人民幣實際代表的，可能是一萬、十萬甚至更多！那套掃描設備，實際上是籌碼檢測工具！”

“為什么要用人民幣當籌碼？用別的東西不是更沒有風險嗎？”周楠不明白。

“如果用別的東西當籌碼，反而會引起警方的懷疑和進一步追查。直接用人民幣當籌碼，可以起到很好的迷惑作用。”隊長立刻明白過來。

“而且，從防偽造的角度來說，人民幣的效果也很好。”曾禮補充道。

“那么問題來了，”隊長皺了皺眉，“王海丁短時間內(nèi)無法接觸到核心部分，我們在拿不到證據(jù)的情況下，怎么追究他們的刑事責任？”

“那套儀器程序卡得這么死，只能通過四千九百塊？”曾禮笑了笑，“可惜，電腦程序也會出錯……我們就耐心等待他的消息吧。”

幾天后，隊長坐在指揮車上，看向抱著筆記本電腦不停操作的曾禮，眼中滿是期待：“曾禮，看你的了。”

“沒問題，搞定了！”曾禮飛快地敲下最后一行代碼，按下回車鍵，“成功擾亂檢測程序！可以行動了！”

幾分鐘后，正在認真收銀的王海丁和悶葫蘆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全副武裝的民警按在了地上：“不許動，警察！”

“我們只是小玩，帶一點點彩而已，用不著這副陣仗吧！”大力哥一邊掙扎，一邊朝隊長訕笑。

“我怎么覺得你們玩得都不小呢，抽水過五千可是要負刑事責任的！”隊長似笑非笑地看著葫蘆兄弟。

“絕對不會過五千！不信你們可以搜！”大力哥急忙爭辯。

兩個民警立刻拉開了悶葫蘆，取出他懷里的盒子開始清點：“一共五千一百元。”

“這不可能！”葫蘆兄弟們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現(xiàn)在你們還有什么可說的？”隊長偷偷給了王海丁一個贊許的眼神，隨后用力一揮手，“全部帶走！”

[五]“這回刑事責任肯定跑不掉了，但要挖出他們背后的團伙，還有相當?shù)碾y度。”王海丁躲在公安局某個隱密的房間里，和曾禮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

“納什均衡論里有一個經(jīng)典理論，叫囚徒困境。”曾禮丟了一包餅干給王海丁，“當他們覺得團伙的其他成員可能坦白交待時，最終也只能選擇坦白交待，這才對自己有利。”

“我覺得不對。對他們而言，這不是單次發(fā)生的囚徒困境，而是重復的囚徒困境。他們很有可能選擇合作抵賴，這對整個團體都有利。”

“但是，有你這個臥底存在啊，你絕對不會選擇和他們合作抵賴的。只要他們知道這個訊息，就只能選擇坦白。”曾禮笑了，“這才是你臥底的真正價值。把剩下的工作交給審訊專家吧，他們才是博弈論和心理學的真正高手！”

“可是，這次臥底完全沒有體現(xiàn)我的卓越能力！”王海丁郁悶地嘆口氣，“我想當一個孤膽英雄，深入犯罪團伙，抽絲剝繭，把他們的犯罪事實全部揭開！”

“我倒覺得，孤膽英雄才是世界的悲劇，這個世界需要更多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