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電視揭家丑,后果誰擔

○田　野　叢　林

上電視揭家丑,后果誰擔

○田野叢林

時下，揭短類生活節目扎堆熒屏，形式內容大同小異——受訪者應邀出鏡，大曝家丑，嘉賓點評，專家指導，力求化解矛盾。

不可否認，這類節目試圖厘清線索，矯正不同利益取向，對和諧家庭有一定作用。然而，揭丑時，難免披露情感紛爭、個人恩怨等隱私，極易給受訪者帶來負面效應。

法律界對此類節目披露隱私如何評價？采訪雙方應如何規制各自行為？北京市兩級法院審結的一起案件，或許能帶來啟迪。

自揭家丑，不堪壓力抑郁成疾

《生活廣角》是北京電視臺推出的一檔談話節目。該欄目的部分節目，由北京一家文化傳播有限公司錄制提供。

2011年5月，六十多歲的馮俊慧應邀，與《生活廣角》節目組、文化公司簽訂了《講述嘉賓/同意接受采訪者確認聲明》。該協議第七條約定：“本人在參加錄制后、節目播出前或節目首播后，不同意播出已經制作完成的節目或因本人原因導致節目不能播出，本人愿全額承擔節目組因此已經支出的制作費用；如對已經制作完成的節目有其他特殊要求，本人亦愿承擔因此所增加的節目制作成本。如果本人未能在播出日（或重播日）前支付前述款項，節目組有權按原計劃安排播出，且無須為此向本人承擔任何責任。”

簽訂聲明后，馮俊慧當天參加了節目錄制。第二天，馮俊慧的女兒董妙彤找到居住地的居委會，表示不想讓電視臺播出節目。居委會負責人遂致電文化公司欄目組的郭浩淼，傳達了請求。郭浩淼答復說，錄好的節目已經交給北京電視臺，電視臺定于2011年6月2日、3日播出。

6月3日，馮俊慧去公園晨練，剛走到公園門口，有人用手朝著她指指，“這就是昨天電視里的惡婆婆。”此言一出，周圍的人都投來異樣的眼光，繼而三五成群，竊竊私語。馮俊慧羞愧難當，趕緊跑回家中。

當日下午，馮俊慧看完上傳至新浪網的節目，越看越氣，認為剪輯后的內容與錄制中想反映的問題有較大出入。此后連續數日，她的情緒明顯異常。

直到10日，家人感覺情況不妙，將馮俊慧送至醫院。經診治，馮俊慧患有腦動脈硬化、腦梗死、冠狀動脈硬化性心臟病、焦慮癥等疾病。經二十天的治療，病情不見好轉，家人將馮俊慧轉院，這次又診斷出患有重度抑郁癥、反應性精神病，存在焦慮、強迫狀態。

同結果判由相異，侵權與否終有定論

一期受訪節目，就讓母親承受如此嚴重的疾病，董妙彤怎么也不能接受，決心討一個說法。與文化公司多次交涉無果后，她以母親為原告，以自己為法定代表人，來到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法院。

馮俊慧認為，節目播放后，造成本人社會評價降低。本人及親屬多次與文化公司交涉，希望能準確、完整地理解和播放錄制的節目，不要為了收視效果而過度編輯采訪內容，但文化公司置之不理。本人因此深受打擊，患上了精神病，生活不能自理。請求法院判令文化公司消除影響，賠禮道歉，并支付本人醫療費、護理費、殘疾賠償金、營養費等共計212萬余元。

文化公司則認為，馮俊慧患病，內因是任性倔強的易感體質，外因是節目播出后家庭成員對她的評價。馮俊慧發病后違背醫囑，拒絕住院就醫，加重病情發作。文化公司已盡到善意提醒，以及合法審查義務，對馮俊慧發病沒有主觀侵權故意、客觀侵權行為，不應承擔賠償責任。

案件審理過程中，馮俊慧、文化公司分別向法院申請，對馮俊慧精神狀況的傷殘等級、受傷害結果與節目有無因果關系等進行鑒定。司法鑒定機構出具意見，載明：馮俊慧患有應激相關障礙，即長期抑郁反應，目前尚無國家標準，本案不宜作出精神傷殘評定；節目播放內容與馮俊慧所患精神疾病存在因果關系，事件參與度為50%；馮俊慧缺乏自我認知、情緒控制能力，評定為無訴訟行為能力。

法院審理后，分析得出以下結論：第一，報名參加錄制節目，是馮俊慧自愿同意，內容也是她明知的。馮俊慧享有撤回節目的權利，但同時應承擔違約責任。第二，錄制者應保護個人隱私，不能因為節目制作完成，并投入了人力、物力，而阻止他人享有節目撤回權。第三，該節目錄制不是有償的契約關系，沒有支付被錄制者相應報酬，這種情形下，被采訪者不同意播放時，應終止節目播出。損失可以另行依約定主張。所以文化公司應承擔一部分責任。

2016年1月，法院一審判決文化公司賠償馮俊慧201236元。一審判決后，馮俊慧不服，向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提出上訴。

2016年5月，北京一中院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第一百七十條第一款第（一）項規定，作出“駁回上訴，維持原判”終審判決。

【以案說法】

承辦此案的法官指出：我們應清楚地認識到，不同主體對同一件事的評價并非總是一致，自認為有理有據的事實，也往往在多元的社會價值中被賦予不同意義。在此背景中，對該類節目是否構成侵權，就應該設定嚴格的條件。而本案中，董妙彤并沒有明確表示停止播出，也沒有證據證明文化公司惡意顛倒是非。

當然，作為錄制單位，在向受訪者宣傳節目帶來積極幫助的同時，應當告知可能產生的不良影響，讓受訪者享有充分的知情權。作為受訪者，則應當充分評估參加節目的利與弊。這樣，才能最大程度發揮此類節目的作用。

（文中人名系化名。）

（編輯趙瑩zhaoyingno.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