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華路132號

◎朱忠甫

悅華路132號

◎朱忠甫

一

住進朋友家近半月了，我的工作還是沒著落。在朋友公司小坐時，一個小弟說，他前幾天路過悅華路，好像看到一家民辦學校在招人。

我原以為那所學校，應該是有圍墻有籃球場的，去了一看，不過是一座大型公寓。老板新租了公寓的第二層做教室，中間的露臺則為操場，坐在老板大班桌對面，還聽到外面的工人在“乒乒乓乓”施工。

老板實際也是這所新辦小學的校長。他原本在內地一所學校做副校長，最近辭了公職，出外拓業。我的個人簡歷有點拔高自己，聽出外求職的朋友說，不成倍放大自己的優點，沒法吸引人家注意力，因此也相當坦然地面對校長探詢的目光，用淡定的神態告訴他，我個人簡歷上寫的都是真的。

校長對我的特長很感興趣，要我明天以我們今天見面的情景寫首詩給他?；氐脚笥鸭遥铱嗨稼は耄瑢懥艘皇住额Ｖ恰烽L詩，把他狠狠夸獎了一番。他看了很高興，當即與我簽了聘用合同。順著長長的臺階走下樓時，我轉身看到公寓的門牌上寫著：悅華路132號。

朋友也替我高興，同時又讓我利用上班前的空隙，再四處找找，如果遇到更好的工作，豈不是更好！之前，我已陸續去了幾所學校，人家都嫌我普通話不好，受了不少奚落，現在有人能收留我，我內心已非常滿足，也不愿再打起臉充胖子，出外去招惹他人嘲弄。但是朋友的建議一番好意，我當然要予以響應。

在外面奔走了一陣，遲遲不見校長召我上班，不免心生忐忑，朋友也勸打電話去詢問。打過兩次電話，對方總說再等等。我想，這都8月中旬了，再過幾天，學生都要上學了，心里是真的著急了，又打電話催問，對方才應允我過去上班。

住在朋友家快一個月了，再不走，我也羞愧不安了。去學校報了到，校長說學校還在裝修，讓我和一個劉姓同事暫時在一間教室休息。劉老師剛從師范學校畢業，比我小了四五歲，寫一手好硬筆字，見我年長，特意讓我睡了下鋪。

開學前的工作，我和他主要是拿了學校宣傳牌在外招生。其間，又陸續來了幾位男女同事，大家白天出外招生，晚上向校長報告情況。校長起初擔心學校生源，沒料到開學初，6個年段竟開了8個班。

我在面試時，說自己懂一些電腦知識，校長起初并不以為然，因為學校教師都說會電腦，有的還拿了什么等級證。那次，校長喊我過去談事情，校務過來報告，出宣傳欄要打印幾個大字，但大家都不懂，問怎么辦。校長說那還能怎么辦，去找樓下廣告公司吧！只能花錢了。

我在一旁聽得分明，心里按捺不住，說還是讓我來試試看，也許可以弄出幾個大字來。校長淡淡地看著我，明顯的一臉不屑，可能在想：學校那么多高手都無計可施，你還能弄出什么名堂來？純粹是浪費時間！我很不服氣，固執地跑到校長的大班桌后，打開電腦，調出word軟件，弄了幾個大大的藝術字，得意地說大家想要多大，我就能弄出多大，只要紙面足夠，一時折服眾人。于是，校長以為我電腦技術最過硬，不僅讓我帶了全校的電腦課，還要我負責學校雙休日電腦興趣班。

至于主科，則是讓我教三四年段語文課。我不是在簡歷里吹噓自己是資深語文教師嗎？我自然是無話可說，也不敢絲毫頂撞校長；好不容易到手的工作，觸怒了他，說不定轉瞬就失去了，因此心里縱然有1000個不愿意，還是硬著頭皮上了。

不知哪來的靈感，校長忽然想辦?？?，要我們幾個人拿方案，結果我的設計最合他意，就讓我負責校報編輯工作。其實，我對word軟件的使用并不熟練，以前只是在一個朋友電腦培訓班學過幾天，理論是懂一點，實際操作還是很欠缺。但是，有什么辦法？只有邊學邊干了。

編校報時，校長的想法很多，有時一個版面，我已按照他的要求做成，他突然又要推倒重來，以致我經常要忙到半夜才能回宿舍休息。而第二天，我還要打起精神來上課。有一次編完校報出來，看到先前在一起睡上下鋪的劉老師還在班級教室出黑板報，我很奇怪，問他怎么不去休息，他眼紅紅的，說校長讓他今天一定要完成。我著實氣憤，勸他回去休息，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說。他聽了很感動，卻沒有聽從我的建議，堅持做著手里的活。他剛從學校畢業，在這個城市人生地不熟，如果公開頂撞校長，弄丟了眼前的工作，一時還真不知上哪去安身。我呢？其實和他一樣，也沒有多大底氣來抗議校長的“決定”，我這時不也是和他一樣累得像條狗剛要回“狗窩”嗎？

睡覺前，我去了一趟廁所，身子剛蹲下來，忽然感覺口里有一股熱流，張開雙手一接，原來是一口鮮血。我非常緊張，站起身呆呆站在廁所里，不知所措。聽人說，吐血的后果很可怕，弄不好小命也會玩完。我一動不動，繃緊全身神經，密切關注身體變化，感覺喉嚨里沒有新動靜，這才敢俯下身，雙手接水沖洗口腔，直到再不見血跡才提心吊膽去睡覺。

二

不知是哪個班的學生，將午餐時的湯倒在了校長辦公室前面的露臺上，黑糊糊油膩膩的一小片，很刺眼。油污的旁邊，來來往往的師生很多，但是第二天，這塊油污還在，我實在看不下去了，拿了一個拖把把它擦掉了。沒想到，我這個舉手之勞卻受到了校長的大力贊揚。他在晚間例會上說，這塊污漬，相信大家都看到了，就是拿一個拖把的事情，但是只有朱老師能做到，這至少能證明他愛這個學校，像這樣的老師，學?？隙ㄒ枰灾赜?。

我不知道校長要如何重用我。學校管理崗位都有人了，似乎大家都沒有大錯，他能給我一個什么職位呢？校長在走廊里碰到我，說他正物色一個督導員，監督學校日常工作，由校長直管，還有崗位津貼，聽得我熱血沸騰，以為非我莫屬。

學生做早操時，我協助管理的班級一個孩子調皮，我強力把他拉到走廊上，他號啕大哭，還朝我亂踢亂抓，我氣得不行，踹了他一腳，又把他拖進了附近的一個班級。校長趕了過來，我正在氣惱中，也沒有理他，只顧朝那孩子發泄情緒。校長沒有說話，料想他當時說什么，我也會充耳不聞。

晚間例會，他沒有親切地坐在我的桌旁，而是坐到了其他老師身邊。我正納悶，他放下手里的筆記本，恨恨地說：我一再強調，不允許打罵學生，但還是有那么一位老師，公然違反學校紀律。我原本還想著要提拔他做學校的管理，但是這種人還怎么能管理學校？

我把頭低下來，也知道此時大部分人的眼光都在自己的身上，后來校長還講了什么，我是一句話也沒聽清楚，只希望快點散會走人。我暗自慶幸校長沒有讓我立即滾蛋，暗下決心，以后一定要管住自己的脾氣，畢竟眼下飯碗最重要。

可是，不久，我又闖禍了。中午放學時，班上的孩子們急著回家吃飯，不顧我大聲叫喊，還是一個個要擠著出教室，這是要出亂子的！看到眼前的一個女生鬧得最兇，我忍不住拍了一下她的頭，這才鎮住了場面，讓整個隊伍安靜下來。

把孩子們送過馬路回校，一個女同事上來拉住我，說我把一個女生打壞了，現在她父親打上門來了，正到處在找我，讓我趕快找個地方避一下。我很疑惑，說，我打壞誰了？她說就是住在公寓樓上的一個孩子，我這才想起剛才的舉動，心想還不至于那么嚴重吧！猶豫間，果然看到一個中年漢拿著一把折疊傘在教室間進出，旁邊有同事跟著他，說我出去送學生了，還沒回來。校長也從辦公室出來，站了一會兒，又回去了。

我有點發懵，在辦公室待了一會兒，覺得逃避終究不是辦法，自己弄出的事情，還是要自己去解決。我走出了辦公室，卻看到校長和那個家長坐在樓道桌旁，見我過來，那家長眼都紅了。我絲毫不懼，帶著微笑迎了上去。那人看得生氣，問我笑什么。我止住笑，對他說：我也不想出現這樣的事情，但既然發生了，你再怎么鬧也沒用。你現在還是趕緊把孩子送到醫院去看看，你所有的打的費、醫藥費都由我負擔，如果孩子有什么事情，我全部承擔。他可能沒有想到我是這樣一個冷靜鎮定的人，一下也不敢妄動。我陪著他下了樓，說自己打工不易，真誠請他原諒。放晚學后，我提了一些水果去了樓上那戶人家，那人不在家，只有那個小女孩和她奶奶笑著看著我。我說明來意，小女孩奶奶拿出了醫院的賬單，我一五一十給了她錢，又陪著她說了一會兒軟話，這才將此事平息下來。

心里很郁悶。室友小劉突然從外面拿來一把木棉吉他和一本吉他教程回來，說是朋友相贈，好幾個晚上在宿舍將吉他弄得結結巴巴。音樂教師小姜手癢，拿過吉他，將它撥弄得有模有樣。我暗生羨慕，請他教我。小姜當即應允，說他很喜歡吃夜宵。我當然明白，就隔三岔五從公寓對面的夜市上買點鹵菜和啤酒給他。他吃得開心，斷斷續續教我一些樂理。小劉說他對吉他其實沒多大興趣，既然我現在這么熱愛，不如干脆成全我，將吉他和書都送給了我。我應該是一個有恒心的人，此后每天吃過晚飯，必定抱著吉他在學校乒乓球室練習。不過，有人說我學吉他，只是為了增加泡妞的本領。

有同事調侃我，要我最好能熟練彈唱兩首歌。否則，如果我在某種場合表演，萬一有人愛聽，在下面起哄：再來一首，再來一首，我將如何應對？說得一屋人哄堂大笑，我也欣然接受他的建議，又連續學了好幾首，避免將來難堪。

宿舍陽臺對面，一株鳳凰花正熱烈開放，紅彤彤的，像一堆燃燒的火焰，給人溫暖和憧憬。我有時會坐在陽臺上，看著一樹的鳳凰花，彈奏一些憂傷的曲子。我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坐在自家的陽臺上，身邊圍坐著老婆和孩子，對著美麗的鳳凰花彈唱，那該多好！

三

新學期開始，學生忽然爆滿，學校三至六年段都開了雙班，但學生還在源源不斷進來。校長毅然讓人撕掉了貼在公寓外的招生廣告，不敢再招收學生。班級多了，教師必定要擴招。新進同事中，校長最為滿意的是四年級的楊老師，據說他還做過一個民辦校的校長，除了教學業務過硬，還有管理整個學校的經驗。私下聽校長語氣，好像到時開辦分校，要委他以重任。

學校給了楊老師住校待遇，他卻讓自己的小孩和我們住在了一起。我們都很奇怪，那小男孩說爸爸和媽媽離婚了，他現在和女朋友住在一塊，帶著他很不方便。校長知道了，很不爽，說他把孩子丟在學校，萬一有什么情況，誰來負責？

我不知道校長有沒有和楊老師談過此事，但楊老師對此相當坦然，說兒子已經讀三年級了，十歲的小孩，能出什么問題？他悄悄告訴我們，說他和女朋友晚上都在外做家教，實在是沒辦法，請我們多關照他兒子。有同事說，楊老師女朋友曾來校找過他，很漂亮的一個姑娘，據說是他以前的一個同事。

當時，正是“非典”肆虐，校長再次讓我們傳話，讓楊老師把兒子帶在身邊；如果一定要把孩子留在學校，請他也住進來。楊老師毫不理會校長警告，依然故我。有傳言說，校長這學期后，要解聘楊老師。一個人帶著孩子和女朋友，也不容易，我們曾委婉向他透露相關信息，他冷笑不語。

我曾經認同楊老師觀點，一個半大孩子，留在學校，會有什么事？不想，麻煩還真的來了，并且來得那么突然。星期六早晨，我見孩子沒有去吃早餐，忍不住來問他緣故。他不答話，我更加好奇，走到他床邊去看，竟看到那孩子在流淚。我有點慌了，用手摸他額頭，燙燙的。發燒可是“非典”最明顯癥狀！如果他真的染上了，自己遭罪不說，整個宿舍、整個學校都要被他害慘。

我馬上把室友們喊過來，那些人緊張得都不敢靠近。校長知道了，雖一臉憤懣，卻轉身回了自己的辦公室。我們幾個人趕緊給楊老師打電話，但不管怎么打，卻沒人接聽。這可怎么辦？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小孩發燒不管哪！我想，不管怎么樣，我都要把他送到醫院去。我伏在小孩床邊，他乖乖地爬到我的背上，我背著他堅決地往外走。有兩個室友見了，也過來幫我?？煜聵菚r，學校司機跑過來說，校長讓我們坐校車去醫院。

醫生說，小孩只是感冒而已。這時，楊老師也打來電話，問明情況后，急匆匆趕來。時至中午，楊老師堅持請我們吃午飯。我們也確實餓了，沒客氣，買了一些水和面包充饑。

學期末時，楊老師果然要走了。幫他小孩收拾東西時，我有點傷感地問他小孩：走了后，會不會想我們？他卻說：我才不想你們，你們都騙我爸，騙我爸的錢。我一時愕然！

學校發展得很好，要來的人很多，楊老師走后的空缺，很快就有人填上了。在學校待了近兩年，對同事的來去早已習慣，還是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吧！

我原來以為我會這樣教著書默默走下去，至少現階段會這樣，不料機會很快降臨了。我在講授南極企鵝一課時，看到一個小女孩拿出一個中年人與企鵝合影的照片，我驚奇地問她：照片上的那人是誰？她居然說是她爸。

她爸到過南極？這事是真的！學校開家長會，她爸媽一塊來，我當面予以確認。她爸是大學教授，后來去了企業做了高管，因為家在我們學校附近，就讓孩子在我們學校就讀。她媽媽曾表示反對，她爸說：民辦學校怎么了？我上的還是農村小學！不照樣讀大學當教授做高工？緣于對她爸媽的敬佩，我常常和他們互動。時間長了，她媽媽認為我工資太低，教書沒前途，給我在她爸公司聯系了一個崗位。我心動了，偷偷去該公司應聘，接待我的人說，先讓我在廠里做個小組長，一段時間后再升我做現場主管。

我給同城的朋友打過電話，他說這是好事，但是企業管理也并不好做，他就有做管理的朋友被手下員工打斷了腿。我當時在學校有相好的女同事，她知道后，竭力勸我離開，說我文筆好，即使到了公司發展不順，也不愁找不到工作，根本不需要猶豫。學校的司機是校長的親戚，也含蓄暗示我，讓我出外發展。我給學校遞了辭職信，校長相當不舍，但我去意已決，他也沒辦法。臨別時，校長又喊我過去，說著一些動情的話，我竟被他說得心軟，不知怎么一下又答應留下來，直到一年后，這所學校因為辦學場所原因被政府強行關閉。

責任編輯 陳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