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永對宋詞發展貢獻新論

左琦

摘要：北宋前期的主要詞人中，晏殊、歐陽修、晏幾道的詞是五代特別是南唐柔軟綺麗詞風的延續，閑雅清曠，秀麗精巧。范仲淹詞對婉約格局有所突破，其邊塞詞蒼涼開闊，豪放悲壯，但他的詞作數量太少，也不為當時詞林所推崇，故詞風影響有限。張先被清代陳廷焯評判為 “古今一大轉移”，但張先詞的內容風格大多沿襲傳統詞作，只是更有“士大夫詞”的特點，完善了“士大夫詞”的表現手法而已。因此，北宋前期詞在體裁、題材、風格各方面基本上還是沿襲了李煜的創作路徑。北宋詞在題材、手法、風格的演變上過程中，柳永才是使詞風發生巨變的關鍵人物。

關鍵詞：柳永；題材；手法

一般學者認為，柳永對詞的創造性貢獻主要體現在體裁、題材和藝術風格等幾個方面。這點筆者也比較認同，但對于柳詞究竟繼承自何處？發展了哪些方面，筆者有些不同的淺見，在此提出，以求教方家。

在體裁方面，柳永一方面擷取曲坊慢曲，另一方面又自己動手把一些小令擴展為慢詞。柳永慢詞成績斐然，慢詞在柳永手上獲得了長足的發展。慢詞增加了詞的表現容量，擴大了詞的表現能力，這是柳永對詞的體裁發展的巨大貢獻。

在題材方面，柳詞的主要題材可以分為四類：一、男女戀情。二、羈旅之思。三、都市風情。四、身世之感。在第一類題材中，柳詞開始描寫市井平民的男歡女愛，愛情描寫開始從達官顯宦的峻臺重閣轉向平民百姓的市井青樓，透露出新的時代氣息。第二類題材是柳永詞作中藝術水平最高的作品，江湖流落的索寞、別離相思的況味呼之欲出，展現了完美的藝術境界。代表作品有《雨霖鈴》（寒蟬凄切）、《八聲甘州》（對瀟瀟暮雨灑江天）等，這些作品的意境，足與唐詩媲美，也有比較明顯的來自唐詩的藝術表現手法。第三類題材展現了北宋繁華富庶的都市生活與多彩多姿的市井風情，這類詞極盡夸張鋪敘，構思細密，布局完整，章法委婉，層次分明，可以說是“以賦為詞”。其代表作品是《望海潮》（東南形勝）等。第四類題材抒寫作者身世遭遇，表達懷才不遇的憤懣和對游宦生涯厭倦的作品。這類詞遣詞大膽潑辣，有一種狂放不羈的風貌。如《鶴沖天》 （黃金榜上，偶夫龍頭望）等。柳永詞開始描寫市民生活和都市風物，這兩類題材在柳永之前的詞作中都是不曾見過的，這個創新，不僅僅擴大了詞的題材，更主要的是擴大了詞的傳播基礎。

在語言運用方面，柳永進行了大膽的創新。他以清麗的語言寫傳統的雅詞，但他貢獻最大的卻是使用極其生動、淺近的語言寫出了俚詞，充分吸收日常生活中的俗語、口語入詞，以通俗流利的語言取代雅致綺麗的修飾，達到了“狀難狀之景，達難達之情，而出之以自然”（馮煦《宋六十一家詞選例言》）的境界。正是在柳永手中，俚詞才具備了和傳統雅詞分庭抗禮的資格。前代評論家一般認為他在“以俗為雅”，其實，柳永是在“化俗為雅”，吸收并改造民間語言，使之進入文學作品，豐富了文學語言。唐代詩歌最早的雛形就是漢代樂府民歌，經過魏晉南北朝文人的改造，其語言和表現手法在唐代臻于至善。柳永也自覺不自覺地進行了這項工作，為詞的語言表達方式的發展作出了較大的貢獻。

在詞的藝術表現手法上，柳永可以說是遍借金針、轉益多師。

在愛情詞的創作上，柳永融匯了民間詞、南唐北宋文人詞的表現手法，創造出自己獨特的典雅與明快相結合的風格。如描寫西施的一組詞，《西施》其一， 整首詞遣詞典雅，最后一句“當時月，但空照荒臺” 與李白、劉禹錫懷古詩意象相近，是唐詩典型的表現手法，有文人詞的雅致。而《西施》其三則極具民間詞的風格，全詞通俗明快，與民間詞有比較接近的韻味，長于白描，不加藻飾而又生動傳神，最后一句“要識愁腸，但看丁香樹，漸結盡春梢”也是民間詞常用的比喻。

柳永描寫羈旅之思的詞作，在表現手法和意境上更多地接近唐詩。如《雨霖鈴》的意境，與唐人的羈旅詩如崔顥《黃鶴樓》有很大的近似。同在煙波江上，只是崔顥抒發的鄉愁，而柳永抒發的是離愁。

如果拿《八聲甘州》（對瀟瀟暮雨灑江天）和李白《送孟浩然之廣陵》、王維《送元二使安西》（渭城曲）、杜甫《月夜》等幾首羈旅詩進行比較，可以看出其中在創作手法上的聯系。只是詩崇尚含蓄，而詞則刻劃細膩。唐詩尚含蓄簡潔，而宋詞則刻劃細膩。柳詞在結構和景物運用上很顯然借鑒了這些唐詩的筆法，而遙想對方思念自己的情形，與杜甫《月夜》的手法相同。

柳永在抒發自己的生平感慨時，經常有憤懣不平、放浪疏狂的情感，如《鶴沖天》 這首詞，與李白《將進酒》在風格和藝術手法上都有近似的地方，“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與“才子詞人，自是白衣卿相”，都有文人的自信和疏狂，但李白瀟灑而柳永憤懣，李白在飲酒中尋找情感的釋放，柳永則在歌舞中尋找情感的寄托。

柳永描寫都市風物的詞，有人認為他把六朝小賦的作法移植于詞，創造了鋪敘展衍、恣意渲染的藝術手法，其實，這種 “以賦為詞”的方法應該說更多地借鑒自漢魏大賦，六朝小賦長于抒情，并不講究夸張鋪陳。如《望海潮》：這首詞，在遣詞造句和結構上，與班固、張衡、左思的都市賦都比較近似。

柳永詞在創作中，在體裁、題材、創作手法各個方面，從前人的和民間的詩歌（包括詞）的創作中，廣泛地進行了借鑒，為文人詞作輸入新鮮血液，從而改變了詞的審美內涵和審美情趣，使詞的創作呈現出新的風貌，在詞中開拓出另外一番境界，使詞真正成為一種足以承載一代時代情感的文學體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