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月亮

喬葉

土坯廚房里，煤油燈昏黃的光亮，把大人們的說話聲，籠進了一片昏黃之中。土炕頭上的土窗臺上，小小的我卻獨守著一方風(fēng)景。白天看見發(fā)黃的麻頭紙，這時成了絕好的畫布。就連把窗戶分隔成好多個小方格的窗欞，也成了最好的畫框。院中那棵高不可攀的海棠樹，這時成了觸手可及的一幅幅會動的畫，幾朵花幾片葉子親密地相依相偎，偶爾動一下或動一陣子，仿佛在歡快地玩耍。不由得，我越看越想聽到它們的嬉鬧聲，聽著聽著，月亮就把我攬進了懷里，把我也映在了窗畫上。母親看到后笑著說：“俺閨女真好看。”上來在我臉上親了又親，惹得花兒葉兒好生羨慕……

這溫馨而美妙的畫面，竟然沒有被三十多年的時空拉遠(yuǎn)拉走，每每觸及，都會被一陣陣甜美浸透心靈。

十幾歲時，家里又蓋了一處新院。新院沒有圍墻，院外邊的斜坡上，自然生長著十幾棵茂盛的刺槐樹，猶如邊墻一般。院邊種滿了山牡丹，年年都要艷到秋霜落下。西邊是個小土崖，幾株瓜蔓從土崖上延伸下來，鮮嫩嫩的瓜胎躺在雞窩頂上。東南角上那棵樹冠蔥郁的榆樹，與東房山墻構(gòu)成了新院的大門。榆樹下和山墻根，放著供人們吃飯聊天來坐的木樁和石頭。打麥子的夏夜，月亮在榆樹上面，從這個枝椏悄悄移到那個枝椏。母親早早做好了面條，打掃干凈院子，等著招待打場的人們。我們聽到起場不多會兒，三個哥哥和幫忙的鄰居就背著一袋又一袋的麥子送回北房，“唰……唰……”往席囤里倒麥子的聲音不斷傳出來。我和小妹按捺不住，跑回去看席囤，月亮也在窗上看，飽滿的麥粒染著亮閃閃的月光越堆越高。我們抓一把高高地撒下，麥粒和著細(xì)土的清香，便吸入我們的肺腑。母親滿心歡喜地叫我們出來，不讓我們擋住大人的路。我們拖著月光出來，看見月光真白，把天地漂得一塵不染，山野、樹木、花草、院落，處處被一種幽靜的美麗包裹著，近看月襯畫，遠(yuǎn)望畫托月。忽遠(yuǎn)忽近、或高或低的蟲吟鳥鳴，隨月光灑滿山野，月下的遠(yuǎn)山更像一個神秘的故事，令人心馳神往……

上中學(xué)時，我要到七里之外的一所中學(xué)走讀。只要有月亮的晚上，我就不害怕晚歸，父親、母親或三哥總會有一個人，同月亮一起把我接回家。月光下的白楊樹在公路兩邊構(gòu)成一個幽遠(yuǎn)的長廊，我們就在這長廊里往回走。偶爾有一輛汽車駛過，但轉(zhuǎn)瞬便會恢復(fù)幽靜。我們抬頭是深邃的夜空，轉(zhuǎn)臉是披著輕紗一般的山野，聽蟲鳥歡唱和回聲四起的腳步聲，那是我今生最恬靜、最美好的路……

后來我開始寫作，有時我在月光下踱步遐想；有時月亮看著我在燈下筆耕；有時我夜半出去，母親看到后非要起來陪我。其實有月亮我一點也不害怕，她在我心中早就成了知古知今、懂冷懂暖的人。母親邊觀天象邊對我講些遠(yuǎn)古的傳說，以及月亮的故事，讓我更覺天空無比的廣袤遼闊。有月亮的晚上，我睡下也不愿拉窗簾，看著樹影婆娑的窗子入睡，做夢也如詩如畫。我偶爾寫作到凌晨，睡下不多會兒母親就起床了。朦朧中聽到母親清掃院子、張羅早飯，她怕驚醒我，總是輕手輕腳的。母親知道我熬夜辛苦，從不讓我早上做活兒。有時躺不住起來，見一鉤晨月陪母親在晨曦中徜徉，我感到母親為我付出的太多了……

中秋節(jié)是月亮的節(jié)日。節(jié)前我總要和母親勞累一天。老家習(xí)慣打一種發(fā)面月餅，母親堿的面好，月餅的花邊我捏得好，我們家有月餅鏊，左鄰右舍最少要有四五家，在我們家打一天月餅。火就盤在北房窗前，底火和浮火很講究，要一個細(xì)心的男人來看。滿屋女人們的說笑聲，和著核桃仁與紅白糖的香甜味，夾雜著發(fā)面的酸味飄到院里，一箅又一箅黃里透紅香甜的月餅從鏊里拾出來。院里小孩們跑來跳去，大人們吆喝他們不許亂掐花，他們叫著，你要一個西紅柿，他要一個黃瓜，小孩們這一天的自由和快樂不亞于過年。一直忙到月光滿院，眾人散去，母親和我已累得腰酸腿疼站不住腳，但母親還是要硬撐著，在打月餅的火上做一鍋面片兒湯。端著面片兒湯，拿著月餅，坐在月下吃兩碗，頓覺清爽許多……

轉(zhuǎn)眼月圓之夜，月亮剛在東房后的核桃樹枝間露臉，母親就在院中支起圓桌，擺上特意給月亮做的大月餅，還有核桃、紅棗、葡萄、毛豆、嫩玉米等，點上香燭，全家人就開始給月亮三拜九叩。母親說，“在家不敬月，出門招風(fēng)雪”，所以誰都虔誠叩拜。直到皓月當(dāng)空，母親再給月亮叩了頭，這才把供品撤去。看樹影依依，聞花香陣陣，我們在月光中分享月亮的供品，感覺格外香甜……

走進人生的風(fēng)雨，我與月亮相處越來越少，不用說在她的沐浴下如癡如醉，就連對著她流淚、沉思、祈禱的機會也沒有。光怪陸離的霓虹燈和車水馬龍的街市，還有越來越多的樓群，阻隔了我和月亮的對話，她是我的知心朋友，只能在夢里，我心如月，月光如水……

[怦然心動]

月亮，它更像是一個心靈相通的朋友，曾見證了我們無憂無慮的童年的歡聲笑語，陪伴了我們努力成長時孤單倔強的身影，記錄了我們與家人相親相愛的時光。難怪，在作者的眼里，月亮是這般美好，就像是烙刻在心中的一幅畫——土炕頭上的土窗臺上，小小的我卻獨守著一方風(fēng)景：窗戶分隔成好多個小方格的窗欞，也成了最好的畫框；院中那棵高不可攀的海棠樹，花葉親密地相依相偎；月亮是這一切的布景者，把我攬進了懷里，映在了窗畫上；母親出現(xiàn)了，在我稚嫩的臉上親了又親……

此后經(jīng)年，作者各個成長階段都烙印著月亮的影子：少年時，在月亮下看見大人們熱鬧勞作的身影；中學(xué)時，長途跋涉歸學(xué)路上有月亮、家人的陪伴；成年后，深夜寫作時月亮和母親是自己最好的慰藉……而每個中秋之夜，月圓之時，家人團聚相親相伴的幸福更是令人難忘。

回憶是幸福的，令人遺憾的總是現(xiàn)在，作者在結(jié)尾處感嘆，如今與月亮獨處交流的機會越來越少，這阻隔內(nèi)心的是歲月滄桑，是世俗功利，還是別的什么，作者未言，只表達了于夢里心向明月的愿望。

【文題延伸】月光下的回憶；與月亮交談；又是一年月圓時……（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