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

黃小楠

那塊菜地旁的一間瓦房里，只住著一個脾氣古怪的老頭。屋子不大，但很多人認為一個老頭子獨自在里邊住著不方便。他在菜地附近一棵高大的桂花樹旁栽花種草，還對大家宣稱那棵樹是他的。

老頭一個人住，一個人種菜，一個人澆水，一個人進進出出，沒見他有什么伴兒。

桂花樹下是我兒時常去的地方。躲在花叢后，藏在大樹旁，我和玩伴們總與老頭子“對著干”。仿佛一切聲音都逃不過他的耳朵，我們一走過來，他就拿著一根如金箍棒那般厲害的棍子走出來，對著我們喊：“快給我離開這里！”

我和伙伴們一點兒也不怕他。每次我們都快速地分散，各自躲起來，只露出兩只小眼睛看著老頭子。當他發現我時，我心中的激動與恐懼像雨后春筍般噌噌往上躥。當我的小春筍快要捅破我的心時，老頭子對我身前的花叢喃喃道：“這小丫頭，挺會藏的！”說著，他從兜里拿出兩顆糖，輕輕放在草地上，又嘀咕著：“掉了什么東西。”說完便撓撓頭，蹣跚著走開了。

等他走了，我便像只小老鼠一樣，偷偷跑到糖果前，享受著我的“勝利果實”。我往瓦房那邊望去，老頭子的背影孤零零的，衣服上有幾塊小補丁，銀白色的頭發在陽光下格外耀眼。我很不解，為什么他的衣服那么破舊還要穿？為什么他總是一個人？

我們不怕炎熱，每天都來這兒陪著老頭子做游戲。他總是一個人步履蹣跚地走來，總是假裝掉下幾塊糖留給我們。除了糖之外，留給我們的還有他孤零零的背影。直到有一天，我們一如既往地來到桂花樹下，卻發現老頭子家的門緊緊鎖著。屋前，點點桂花隨風飄落。這一次，我們連老頭子的面都沒看見。

桂花的香味肆意在空氣中飄散，心中不知不覺多了幾分沉重。

那晚，我和外婆去散步。月光布滿整片菜地，還有小瓦房?！翱上Я耍项^子還那么健壯，老伴兒就先走了。他身上那件破舊的衣服還是他老伴兒補的呢。”“外婆，您說的是那個住在瓦房里的老人嗎？”“是啊，他老伴兒死后，兒子就把他接走了。那棵桂花樹，是他老伴兒生前最愛的……”

聽到這兒，目光不由得停留在那棵桂花樹上，鎏金般的月光與葉子正在捉迷藏，心中卻著實冰冷起來。老頭子告別了老伴兒，告別了桂花樹，而我們又不知不覺地告別了他，這是生命的無常，還是生命的必然？一切的相遇最后都是告別。

時光荏苒，那些日子匆匆，只恨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卻落了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