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竊記

邱麗蓉

唯唯斜睨著尤秋，尤秋毫無城府的表情直白地表露著情緒波動——憤怒、失望、怨恨。她覺得說些不痛不癢的安慰話還不如讓尤秋自己慢慢化解。她瞥了眼窗外扎堆的男孩們，眼前浮現出魯迅評論長媽媽的詞：“切切察察”……

上課鈴響了，男孩們依依不舍地散開，推推搡搡地進了教室。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自以為是的驕傲：只有自己維護正義，又講義氣。

體育中考后的體育課就放松了。男孩們聚在一起踢足球、打籃球，或者在操場上痛痛快快地打一架，像開玩笑似的。女孩們則三五成群地閑聊。

唯唯緩緩走向尤秋，熟練地挽起她的胳膊走向操場。天氣悶熱，手臂上已沁出一層薄汗，因此不能挨得太近，又要保持著輕微的肢體接觸。她們走在陽光充足的塑膠跑道上，喉嚨黏滯，沉默良久。

“我好討厭鄭良煜。”唯唯突然冒出一句。

“嗯？”尤秋驚愕地側過臉看著她。

“你看看他做的什么事！”唯唯沒看尤秋，“查出來的結果有多荒謬！”她語氣冰冷、聲音沙啞，“他們調了錄像，在恰當的時間出現了一個背影。像馬叫，他就這樣蓋棺定論了。一個背影！就這么蓋棺定論了……”

“那他們還聚在那兒議論個犢子啊！不知道的以為聚眾賭博呢！”尤秋譏諷道。

唯唯沒理會，自言自語：“你也知道，馬叫對我來說有多重要，他是我兩年的同桌，一心一意為我接水扇風，誠心誠意對我好。什么也不求，也不知道為什么！”

“因為愛情?！?/p>

唯唯依舊沒有搭理尤秋的玩笑話，繼續感慨著：“良煜同他關系也不錯，算是哥們兒，馬叫剛一反駁，他就脫口而出‘賊喊捉賊，可怕不可怕？一點兒信任也沒有，這就翻臉了！如果……如果有一天因為鄰楚的事情我也被誣陷了，良煜肯定也會說‘賊喊捉賊，一下就定論了?！?/p>

——唯唯也許沒有意識到，她失望不是因為良煜對馬叫的判斷，而是良煜為了鄰楚而對別人決絕的態度，包括對她自己。

“你失望了？”尤秋冷漠地問。

“你不失望嗎？你對他也一直挺好的，現在他這個樣子……”

“色令智昏，他的心中自有偏向吧。”尤秋毫不猶豫地打斷了她的話，一想到良煜狐疑的眼神，心中就涌出一股怨氣。良煜是有趣的人，自然別人愿意親近他，可他又往往不經意地傷害別人。

“我真的很失望、很討厭他……”唯唯依舊沉浸在剛才失望又怨恨的情緒里，絮絮叨叨地說。

尤秋用那句“他不值得你傷神，軍哥會收拾他們的”敷衍著，內心卻充滿冷漠的嘲諷——你“失望”？“失望”？“失望”？你有什么資格“失望”？他給過你承諾嗎？就算在我不知道的時候給過你承諾，現在人家收回了，你又能奈何？良煜在乎鄰楚你不知道？不體諒也罷，你可以說你被冷落了，不開心，你說良煜讓你“失望”……

他讓你失望，而你沒有資格在他面前表達你的“失望”，那就是你自作多情了！

你對他來說算得了什么，在這里談“失望”？就因為他不圍著你轉你就“討厭”他？你誰?。抗鳌⑴?，還是上帝？你還想一道天雷下來劈了他不成？

“失望”？“討厭”？幼稚！

自顧自宣泄情緒的唯唯終于意識到了尤秋的表情。

她笑了笑，停下喋喋不休的話語，安靜地看著尤秋微微蹙起眉頭。

尤秋反應快，她立馬“正直而誠懇”地總結道：“良煜過分了，畢竟你很關心他。生活中除了兄弟應該還有其他，就算是為了曾經翻臉而努力重修舊好的兄弟，也應該對你解釋點兒什么。他太過分了，他不應該這樣。”尤秋微微俯下身，輕輕擁抱了一下她，“他讓你失望，我雖然沒資格，但是替他道個歉。這樣會不會好過點兒？我們不管他，沒事，一樣可以開心。”

做作、偽君子、虛偽透頂、卑躬屈膝、舐癰吮痔。

尤秋再次深深地厭惡自己，沒有注意到唯唯眼眶里的點點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