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發

李厥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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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發

李厥巖

腦袋乃身體之元首，目迷五色，耳享八音，有口福之樂，這樣的至尊至寶，有時卻不得不授頸于人，任他（她）摩挲，聽其手執利刃在頭頂飛蝶繞花，這“人”若在過去鄉村，人們喊作“剃頭匠”，如今則稱為“理發師”。

從小到大，從生到死，每人自然都少不了理發，并與“理發師”打交道。在鄉下老家，自記事起，我就見過給嬰兒剃胎頭的習俗，其家人在剃頭匠給嬰兒剃胎頭時，自始至終伴立一旁，一邊用去掉蛋殼的雞蛋滾頭，一邊喜笑顏開地唱叨幾句念白：“紅蛋點頭，起厝起門頭；紅蛋點手，三餐魚肉酒……”那時，佇在門旁的我，只聽其音不明其意，更傾情于幸災樂禍地看嬰兒剃頭時大哭的窘態。

過不了時日，我便也遭受到難忍的剃頭之苦，自此，那個滿臉麻子的剃頭匠連同他那老掉牙的推子，便成了兒時揮之不去的夢魘。在我的記憶里，那破手動推子老是夾頭發，痛得你哭也不是，喊也不是，老剃頭匠反直怨你坐不安穩，不老實。這令我最初源于“那金盆、炭爐、紅漆擔子、油亮鐾刀布，那端打推拿、舒筋、捶背以及老人們刮臉時的小安逸”而積聚起來的好感，就此煙消云散了。

但因全村就相麻子一個剃頭匠，每每頭發長了，母親仍固執地擰著我的耳朵，死拉硬拽著引到相麻子處，絲毫不理睬我的抗議。開始時，常被相麻子理成那種“小鍋鏟”，就是前邊留一小撮頭發，后半邊一根不留的那種。再后來，又常被“啃”成狗啃式的，樣子慘不忍睹，好在童蒙未開，并未覺得發型對自個的形象有多么重要，只是擔心那在脖頸前后“嗞嗞”有聲的刮刀，會一不留神在喉嚨處劃上要命的一下。特別是這期間我到城里三姑家走親戚，在街上書攤無意中看過一本西村京太郎所著的《憨厚的詐騙犯》的小人書，看到理發師晉吉一刀割斷了蹩腳的電影演員五十嵐的喉嚨，自此心中就惴惴不安，每次理完出來后，總覺得腦勺子后面涼颼颼的，心有余悸。

由此，更對東邊鄰居家留小辮子的毛蛋羨慕不已，因他理發從不曾像我等大動干戈。他整天扎著一根獨角辮，晃晃悠悠的，看我們年齡不相上下的伙伴剃頭時，疼得眥牙裂嘴，他就站在門口“嘿嘿”直樂，有次我氣不過，約好兩個伙伴準備好剪子，打算晚上捉迷藏時給他“削發為僧”，結果被一個伙伴走漏了風聲，未曾如愿。也幸好如此，否則非惹下大禍不可。后來聽說，他家人迷信，因其父母此前生了多胎，均沒保住，好不容易生了他一個男孩，又惟恐夭折，故給他留下辮子當成“假丫頭”來養，據說這辮子要留到十幾歲的“二月二”才能剪掉。于是只好作罷。以后再剃頭時，且裝作視而不見。不過，風水輪流轉。過了幾年，正放電影《少林寺》，受其影響，次日，街上就多出一群“和尚”，各自拿著木棒喊喊殺殺的，好不威風。毛蛋這個“俗家弟子”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卻被曬在一旁，當他哭喪著臉跑回家時，甭提我們有多開心了！

隨著年齡的增長，我也越來越喜歡“臭美”了，對理發的感受也逐日改變，俗話說“革面而洗心”，這頭型的“畫龍點晴”之關鍵所在，對看重儀表精神的人們來說，絕非可有可無。特別是年底前，村里的男人們都會排著隊去理發。記得，有一年大年除夕，我闖關東一年未歸家的父親回來后，依然兩手空空。聽母親說父親連路費還是向別人借的，差點沒能趕回來，可他在當天下午，仍然憔悴不堪地敲開了相麻子的門，理了發，然后精精神神地在家過年，這令我對那句“有錢沒錢，剃頭過年”的老話，有了更深一層的感觸！

從此，更對理發有了別樣的感受。高中時，我去外鄉上學，看到班上一同學的頭型非常有氣勢，他這額頭中部頭發突前，兩邊撤后，有點類似于足球上的邊路傳中，特別適合理那種氣勢非凡的大背頭，自習課我常常會癡望著他的腦袋發呆，心想，這要是我的頭該多好啊！后來，看日本的電視連續劇，看到日本走紅影星木村拓哉的“哈巴狗”式發型，長長的，瀟灑極了，不禁又怦然心動。趁大周休息回家后，我特意去找相麻子央求他照樣子給理一個，誰知我嘴干舌燥地比劃了半天，這個拿著“嘎嘎”推子、像趕鴨上架的老理發師，竟隨手從洗鍋水撈出那條泔水味濃重的臟毛巾，對著我狠甩了一下，氣呼呼地說：“不會，去找年輕的女理發師理去！”搞得我莫名其妙，此后，再未曾去過他那里。

頭是自己的，不僅要受理發師左右，還總要受潮流左右。隨著經濟的發展以及時尚的變化，此后幾年，國人這三寸荒蠻之地，竟激發了匠人無窮無盡的想象力。什么“一匹瓦”、“艱蟾劉海”、“沖天炮”等樣式，層出不窮，各地的理發店也雨后春筍般多了起來。理發店的墻上總是貼滿了花花綠綠的明星，他們似乎成了時代的榜樣，我們沒有主見的腦殼要惟他們馬首是瞻。日韓世界杯期間貝克漢姆的“莫希干”，羅納爾多的“阿福”，明星們每一次新頭型亮相，各地的理發店便要“照葫蘆畫瓢”，手忙腳亂地忙上一番。好在，如今的理發店的技師們也總能善解人意，總能隨時按照流行的模式對待每一位“地形”不同腦袋，且還能給你染上各種各樣的顏色，從他們手下出來的新新人類，總給人一種錯覺是從外星球掉下來的。這些只能令那些土掉牙的老理發師望“頭”興嘆，自愧不如。

更令老理發師興嘆的是：現如今有些發廊的意義早已變得曖昧不清，有些名曰發廊，實則是洗發兼做皮肉生意，有的洗頭小姐隨意劃拉劃拉兩下，便會主動請纓“為大哥按摩一下”，如若大哥心意不堅，那就不是單純的理發了。

嗚呼！理發變得這么復雜。本為耳根清凈，面目一新，看來則不其然，這腦袋上的“草”豈能說割就割了，更勿須說洗心革面了。

哦，對了！末了，還想告訴你，如今，我經常在樓下一家叫“尚頂”的理發店理發，但有朋友告訴我說，應該反方向讀作“頂尚”，取“頂上”諧音。呵，管他呢！怎么讀這名字都好。“雖然毫末技術，卻是頂上功夫”，看來，理發，既需要高尚的腦袋，也需要頂上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