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 嵐
天嵐詩選
◆◇ 天 嵐
歲月熟成,沙石沉金
草本散失水分
木本收緊年輪
向日葵獻出太陽的種子
多好,農人封好糧倉
牧人選定營地
按圖索驥的旅人
也該停下不安分的腳步
多好,祈愿者松開眉頭
悲傷者放任淚流
北方大地將迎來
新一輪的寒潮洗禮
此時,或許該開口低語
在暴雪封山之前
坦白窖藏最深的歡歌美酒
人世盛大的窖池啊
誰陳釀淚水,誰將長醉不醒
你去過最黑的夜晚
像一個孩子到了生地兒
半夜怎么哄都哄不乖
誰家的狗瘋了一樣狂叫
大風掀翻了草垛
又撞向麻紙糊的窗扇
你驚詫于一個小小的嬰孩
一整夜緊攥著拳頭
執拗而乖張
(以上選自《北京文學》2016年3期)
倒霉的一天,或者歡快的一天
都將是過往的一天
遠方的一天,故土的一天
最終是異鄉的一天
情人或者友人,恩人或者仇人
下輩子都不會再見
今天,毛賊偷走了我的良馬
我用韁繩狠狠拽住自己
因為今天我獨自照看著孩子
她已經滿歲,開始走穩
她不需要馬,她就是遠方
她用小嘴輕輕喚我,原諒周遭的一切
時光有了單元,流水有了細浪
她從萬物中脫胎,把夜喚退
她睜開眼便瞇瞇笑
恩怨歸零,目之所及皆為親人
世間成為她的大玩場
愛得認真,哭得也認真
啊,一個孩子在我身體里
蘇醒,如燈盞初燃
我的故土山高水細,白雪皚皚
山河故人萬涓匯流
孩子的哭笑卻攝人心魄
回望來路,哭也悠久,笑也悠久
萬物有隱喻,你以退為進
王端坐在廟堂
巫居于高山
你緩緩退進夜幕
修補一張臉譜
你說,今日的行程
就到此為止吧
三百里一府
三十里一堡
過了宣府就是堡子里
馬已疲憊,鴉已歸巢
山坳燈火眨閃
清水河穿城而過
守夜人爆料
河水漲破了冰面
你說此地甚好
安魂曲落音
空曠中卻蕩有回響——
異鄉人哦
請贊美無法考證的故鄉
“種子就埋藏在這死灰復燃的時光中”
“圣殿就構筑在這奔騰不息的元素中”
不知是誰無意間向我泄了密
在這片蒼老的國土上,我已蒼茫多年
背棄了山河,走失了家園
我已不奢望詩意地棲居,或神仙的開恩
攤開地圖,只見起伏潦草的一生
卻貫穿著一脈相承的命運
此時,我只愿心懷密語,潛入空山
小心翼翼地安放一粒塵埃
花崗巖在沉睡,芨芨草在重生
葬塵之人,為何心中忽閃微小的閃電
正如你終究會在某個寒夜冷不防踏實下來
遇見自己,也只有自己
滯留在這空空的世上,獨自應對變故
這一天,兩本臺歷并存于世
像一個人的前半生遇見后半生
又像兩個崗哨,敬禮,回禮,交換使命
這一天,生者翻開死者的花名冊
死者翻開新生的日歷本
這一天,有人撫琴,有人約會
若有人門戶緊閉,或許是因為接槍的雙手
遲遲無法平息一顆子彈的顫栗
(以上選自《星星》詩刊2016年3期上旬刊)
月亮荒棄在天上,我荒棄在人世間
馬蹄聲一停下來大地就空了
山河披著破碎的袈裟
我經身的故土都是寸土
恐龍、猛犸象、甲骨文,霜降之夜的虛無

如果我無法超度一只陣亡的螞蟻
也無法借尸還魂
如果我無法向最暗的高地沖鋒
也無法打浪回頭
如果牽腸掛肚之人
只配在這樣的雷電交加之夜
撕毀皮囊,打回原形
那我情愿流放曠野,化身稻草人
胸腔里一副十字架
徹夜的風,打穿他寬衣無邊的胸懷
你夢見疾速的迫降
你夢見以卵擊石的人
你夢見冰面上跪著
鑿冰取魚的人
你夢見空空的鹽罐
將息的火盆旁
烤著空空的雙手
你夢見埋頭而泣的羞愧
你夢見詞典里的啞巴
赤身赴會的劍客
你夢見敲門聲
每個午夜喚醒真身
(以上選自《青年作家》2016年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