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園子

徐久富

菜園子是舅舅蒔弄的社里那十幾畝菜地。農活忙，社員沒時間蒔弄小園子。生產隊長讓聾啞舅舅把村西十幾畝地做了菜地。舅舅成了菜園主，我成了菜園子里常客。舅約摸四十多，清瘦，高個，手巧，編筐窩簍織炕席，幫了東鄰幫西舍，人緣好。

剛種菜，舅舅一個人忙不開，勞動力抽不出來，屯里能干動活的老人婦女主動到菜園給舅搭把手。足足干一個多月，菜地才有了形，一池子一池子幼苗新鮮嶄綠，招人稀罕。舅舅搬進菜園之后，我也住進了菜園，朝夕跟在舅身后，看他放水、上糞、薅草、去蟲。早晨，太陽一照，露水珠兒在瓜菜上閃光兒，像是眨眼睛。傍晚，下工社員三三五五走過來，沖舅豎起大拇指比劃，從兜里掏幾把旱煙，塞進舅的煙口袋，才扛起鋤頭回村。牧歸的牛群，也在這個時候進村，放牛娃嘴饞，跑來纏舅要瓜菜。舅舅順手摘幾個，塞進他們懷里，望著他們樂顛地趕牛回村。趕上月黑頭，我和舅早早進窩棚，我趴在板鋪上，雙手拄著下巴，透過門洞子，查星星，一顆，兩顆，查著查著就睡著了。

“小滿”前后，菜園里的青枝綠葉引來了蝴蝶和蜜蜂，也招來了羽毛艷麗的小鳥。夜晚，我纏著舅為我盤鳥夾子。白天，我在排水溝邊，埋好上了蟲的夾子，鳥兒們飛來喝足水，低頭歪腦袋看蟲子爬，一伸脖，撲向夾口。

天黑了，舅舅燒好飯，我把鳥扔進灶坑，上桌草草扒幾口，來不及抹一把嘴，蹲在灶坑門兒扒拉出小鳥，在煤油燈下一邊看舅編炕席，一邊嚼著香香的鳥肉。

盛夏，角瓜、黃瓜、茄子和豆角相繼成熟。頭回分菜那天，菜園里熱鬧得像過年一樣，村民們第一次吃上了隊里的菜。

后來，我上學了。放學后，我撒腿跑向菜園子，老遠就看見舅一個人在地里干活。我呼哧呼哧地跑到舅跟前，他停下手里活計，裝上一袋煙，蹲在地頭笑著看我玩兒，慢慢地吐著煙，直到把一袋煙兒抽透，才站起身把煙袋鍋子放在鞋底上磕幾下，收起來，繼續干活。

舅舅夜里咳得很厲害。

一天傍晚，我在燈下做作業，舅舅編席子，編著編著，停下手，直盯盯地看著我。我放下本子，走過去坐在舅舅腿旁邊，仰臉看他。

第二天，母親說舅舅來過，想讓我在他老的時候給他扛靈。我點了點頭。打那以后，舅舅臉上有了笑模樣，時常瞇著眼瞅我，微微地笑。

我十三那年，舅舅老了，全村人給他送葬。我扛起靈幡在前面一路小跑，把舅送到了墓地。

舅舅走了，菜園子沒人管了，分田單干以后，那十幾畝菜地分給各家各戶做田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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