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想和你喝一杯夏天的酒

潘云貴

畢業聚餐結束后，我特地去看了看在校外租住過的那間老房子。

巷道逼仄，路燈昏暗，一些電線歪歪斜斜地搭在房檐間。我抬頭望去，住過的房間亮著燈，里面已經有了新的主人。秋天已至，正午時分被汗液淋遍的白色T恤，到這時又干了，這多像青春，能留下的痕跡其實很淺。

溫暖細碎的光影灑在每一條走過的路上，輕落于我的頭頂。我無法忘記這三年，進入一個新的專業學習、參加社團活動、前往臺灣讀書、去出版社當編輯、旅行、攝影、出書、戀愛、開分享會沙龍……只要一想起，時間的指針就像停格的動畫一樣，一幀一幀走得特別慢，我都能清楚地記起自己盡心盡力做好每件事的場景，如熟悉掌心的每一條紋路。

我印象很深的事情是，自己跟租在校外的S合買了一臺二手投影儀，辦起慢影像劇場，免費播放小津安二郎、塔可夫斯基、安哲羅普洛斯等人的電影。因為選片太過文藝，也會跟前來觀影的人發生爭執。有次幾個大二的女生吵嚷著要看《小時代》系列，S異常生氣地請她們出去。我覺得這樣會使場面難堪，就請她們先坐下來，試著看一會兒文德斯的電影《德克薩斯的巴黎》，覺得看不下去再走，結果她們竟然撐到了影片放映結束，最后還哭了。

因為S家的客廳面積有限，每次觀影人數不超過十個人，但每次見到大家都能在播放的老電影里找到浮躁時代里流失的情感共鳴，我們還是很開心，覺得自己是在做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可緣分就像一場宴席，終有散場的時候。

我們畢業了，開始散落天涯。有人進入職場，有人繼續升學，大家開始各顧各家，甚少聯系。而我也明白人生原本就是聚少離多，每個人都要習慣。

而我還會時常想念讀書時的自己，滿身傻氣，認定了一件事就會勇敢去做，愛上了一個人就奮不顧身，即便到頭來是錯的，也不后悔。我一直記得電影《致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中那個敢愛敢恨的女孩鄭微，她對愛便如此。畢業那天，我又在宿舍里看了這部電影，其中有一場也是大學畢業的戲，鄭微和眾人在餐館里撇去告別的傷感，把酒言歡，高聲念起蘇軾《南鄉子》中的詩詞：“云海天涯兩杳茫。何日功成名遂了，還鄉。醉笑陪公三萬場。不用訴離觴……”這段話久久盤旋在我的耳際。

大學時代真的是一段其他任何時候回首看它都會發出光芒的歲月，不只是因為有布滿校園的樟樹、操場上奔跑的少年、經常走錯的教室、一場美好但沒有結果的戀情……也有因為那時我們可以仗著四年的“漫長青春”，隨心所欲地去做自己覺得有價值的事情，無人能對你干預、指責，你甚至都不在乎結果，而是努力感受其間的酸苦、喜悅，成為一個懂得享受過程的人。

我很希望時間的箭頭能返回一次，墻上時鐘的指針開始逆行，疾速飛馳的汽車都向后倒回，放在衣柜里的校服重新穿回身上，黑板上抹去的字跡又一筆一畫浮現，畢業那天戀人們分開的手又再次握緊……然后在一個光線還沒透亮的微涼早晨，醒來時發現自己還躺在學校宿舍的小床上，想起是周末，不用上課，可以再睡一會兒。

這是我那些年最想逃離的地方，也是我那些年最不愿告別的地方。原來自己仍然在這里，從未離開。

秋天來了，如果可以，我還想喝一杯夏天的酒，陪你，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