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詩行

黎武靜

我喜歡那些落在字里行間的雨，氤氳了古與今的界限，聽得見歲月的回響。

新雨時節，憶得清晰的是自韋莊筆下流出的一闋《菩薩蠻》，“人人盡說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畫船聽雨眠。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雨落在欲眠未眠的時分，畫船搖曳，水波溫柔，而雨聲就這樣落下來，點點滴滴，都是相思意。不論第幾次讀它，永遠同第一次讀到時一般恍惚。熱鬧紅塵，沉靜時分。故鄉正遠，往事正濃。

那瀟瀟的雨落在蘇軾的一闋《定風波》里，又是另一番景色了。“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漫天風雨又如何？終有雨散云收的時候，陽光覆滿身心。寫在這詞前面的一段小序，亦有趣味。“三月三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狽，余不覺。已而遂晴，故作此。”仿佛越過千年時光，看得出這雨來時的種種情狀，連隱在字字句句后面的笑容都看得分明。

偶然觀賞書法，一幅被后人贊為“古淡天真”的卷軸。出自倪瓚的《淡室詩》：“欲寫新詩塵滿幾，味我迂言淡如水。白云淡淡何從來，來伴孤吟北窗里。酒味甘濃易變酸，世情對面九疑山。白云且結無情友，明月幽禽與往還。八月廿日，過宗道云棲樓，命余賦子安淡室詩。因賦，是日疏雨生涼，山光滿幾，殊有幽興也。瓚。”詩如其名，淡室幽興，詩中句白云淡淡，詩后語雨落翩翩，“疏雨生涼，山光滿幾”。清雅自如，虛室生白。此情此景，雨透紙背，心無紛紜。正是世界至繁，天地至簡。其實一生所求，又有幾何？

這雨落在《菩薩蠻》，落在《定風波》，落在《淡室詩》，也落在我和圖書館“相看兩不厭”的往日時光。去圖書館讀書的那些年里，有披雪而行的日子，有浴風而進的日子，還有那一路晴朗的日子，坐在閱覽室里，外面的雨卻來了，淅淅瀝瀝的，先禮后兵，越發得不成樣子。兀自捧著書躲在屋里，心里卻不擔心回家的路。被雨圍困時，仍可讀得暢快，時不時從書里穿到窗外，再從窗外落回書里，奇妙的時光。幸運的是，這么大的雨仍是停了。漫天陽光，仿佛雨從來不曾光臨，幸福地載著書回家去。

如今，雨落下來的時節，都堆成思念的光陰。杜甫曾在《秋述》里談起新朋舊友：“常時車馬之客，舊，雨來；今，雨不來。”舊雨，老朋友，新雨，新朋友。雨成為朋友的代名詞。童年時和小伙伴去踏雨，連雨傘都隨手丟進積水。蹚著雨水，嘻嘻哈哈，笑聲雨聲，相映成趣。新雨舊雨，故人何許？那些人海中失散的友朋，都在雨聲中的回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