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鐘梓鳴

幾年前，父母為了讓我上高中更加方便，用積攢多年的血汗錢在城里買了一套小戶型房子。年邁的爺爺、奶奶，也許是放不下年輕時辛苦建成的幾間舊瓦房，也許是離不開見證他們從年輕到蒼老的小山村，也許是舍不得酸甜苦辣的舊時光，依舊住在離縣城很遠的鄉下。

上了高中之后，全家人的心思幾乎都放在我身上。我深知自己的責任，所以對于青春，我從沒有一絲的怠慢。

月考后的一個周末，天空出現了久違的太陽，我和母親一早就回到鄉下，看望許久不見的爺爺、奶奶。從村口回家的路是一條崎嶇的山村小路，兩邊高大的樹木已經發出新芽，周遭褪去了城市里車水馬龍的喧囂。溫暖的陽光透過樹葉灑落在地上，斑駁陸離。我挽著母親的手，內心的聲音清澈明晰。忘了有多久，沒有這樣和母親相處了。

轉彎處，透過密林，我看到對面的小路上迎面走來兩位老人，步履蹣跚。是他們，我高齡的爺爺、奶奶。

見到我們，兩位老人欣喜萬分，說他們的孫子又長高了。爺爺執意要走前頭，其實我們都懂，他是為了趟掉路邊花草上的露水。

前面是一段陡峭的下坡路，只見爺爺佝僂著身子，小心翼翼地抬腳，用手抓著兩邊的小樹穩住身體，每一步都顯得如此艱難。母親不停地提醒爺爺小心。我本能地走上前去攙扶，爺爺甩開我的手，微笑著說：“我這把老骨頭怕什么？什么樣的路我沒有走過？”話音未落，他腳步一滑，滑到了一灘泥水里，褲腿濕了半截。

瞬間，我覺得爺爺真的老了，體力大不如從前。時光啊，何其殘忍！我鼻尖泛酸，眼角濕潤。

這幾年，我們或忙于學習，或迫于工作的壓力，真的很少回家看他們。即使回家了，也只是拎回大包小包的東西，偶爾吃頓飯，極少住上一晚。他們的身體每況愈下，我們陪伴他們的日子卻不見增多。

回到家，我向母親提議第二天再回縣城，母親欣然答應了。傍晚，雨停了，母親和奶奶在廚房燒飯，爺爺忙著料理雞鴨，我則悠然地在屋邊走走停停，盡情享受這份恬靜。初春的山村，一抹抹綠嬌嫩欲滴。輕輕地采下一片綠葉，蕩動于鼻尖，生命的氣息如此沁人心脾，讓人沉醉。

前方飄來一陣雨，我便躲到一棟舊房子下。淅瀝的雨水順屋檐而下，發出悅耳的聲音。熱情的雨水滋潤著一簇簇鮮艷的花。多情的花鐘情于這水的溫柔，搖曳著優美的舞姿。然后，華麗地散落，如一曲悠揚之樂。是不是只要在春天里短暫、鮮艷地綻放過，即使換來的是長久的離別，零落成泥也在所不惜？

瞬間，我內心感到深深的壓抑，仿佛再沒有詞語可以表達我的心情。爺爺、奶奶佝僂的身影，花白的頭發，滿臉深深的皺紋，如殘燭燃燒到了盡頭，即將消逝的火焰，越來越弱，卻對生命的終點無所畏懼。他們，不也和這落花一樣嗎？

我深信，人活一輩子的價值并不體現于功名利祿。笙歌燕舞的日子總容易讓人萎靡不振，觥籌交錯的光景總容易讓人迷失方向，燈紅酒綠的世界總容易讓人忘記夢想。然而，很多人沉醉其中，不愿思考生命的意義。

年輕時，爺爺也曾游歷四方，為了自己的夢想而踏上漫長的旅途。爺爺原本有機會可以在外地生根落地，卻還是回到了生他養他的家鄉，呵護著一輩一輩長大的孩童，守護著靜好的歲月。于是，一家人成了他的信仰。他時常告訴我，這就是生命的意義。

記憶里，我一直是爺爺、奶奶的最愛。歲月盡管無情，可以奪走一個人的健康，改變一個人的容顏，卻無法抹去一個人的賢德與慈悲。年老的他們，依然視我如珍寶。

雨停了，回到家，供桌上的香爐散發出淡淡的香味。每年的節日和家人的生日，奶奶總會燒柱香。這樣的儀式，她堅持了一生，寄托了一生。

我不迷信，卻只想在這一刻許下一個心愿：愿他們健康長壽，天天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