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身，那容顏已不見

鄭可佳

秋菊泡的茶，還是當年的味道；檀木散發的芳香，一如從前。然而，那再平凡不過的容顏已經消失不見。——題記

秋意微涼。耳畔接二連三的爆竹聲在沉悶的山谷中反復回蕩，哀曲讓本就凄冷的天氣再蒙上一層憂傷，氤氳的霧氣徘徊在寂寥的山谷，溪水在門前的溝渠里默默流淌。這曾是我最為鐘愛的風景，而如今，帶著失去奶奶的痛楚，美景竟也會變得如此令人傷感。

以前，我與爸爸、媽媽回家時，總能見到奶奶站在門前臺階上張望的身影。路燈微弱的白光靜悄悄地灑在奶奶的臉頰上，隱隱約約，我能夠看見她滿臉的慈祥。還記得，那一次下了車，手被奶奶粗糙的手握住，她的手并不厚實，但那種溫暖足以使我刻骨銘心。她就那樣咧開嘴笑著，仿佛一刻也不想松開我的手，嘴里不住地念叨著：“又長高了啊……”我也高興地笑了。一剎那，我看見了奶奶那幾近全白的頭發、清晰惹眼的皺紋和帶著疲憊的眼眶。這蒼老的容顏，在我眼中卻是那么美麗，讓我永遠銘記于心。

2015年暑假，我在老家不小心著了涼，早上起床時，我只覺得頭暈目眩，嘔吐不止，眼睛充血。躺在床上時，奶奶無數次推開房門，帶著沙啞的嗓音問我舒服些了沒有。我看到，那是我從未見過的奶奶的容顏——眉毛由于擔憂緊鎖得變了形，平常干涸的眼角竟然掛著渾濁的眼淚。她默不作聲地凝視著我，過了一會兒，端來一杯熱騰騰的紅糖水，用勺子輕輕攪著，覺得不燙了，才遞給我，看著我喝下去。見我想睡了，她又為我掖掖被角，口中輕聲責怪自己昨晚沒有給我一床厚一點的被子。在奶奶細致入微的照料下，我很快就痊愈了。那時的我，沉浸在一種溫馨和幸福的氛圍當中，何曾料到，這種幸福竟然這么快就離我而去。

假期度完，臨走時，奶奶三番五次地塞錢給我，我堅決不要。奶奶苦笑著重復：“伢兒，你拿著，這是我的一點心意……如果哪天我死了……”她沒再說下去，只是一邊嘆氣，一邊用她蒼老的手將幾張皺皺的鈔票往我口袋里塞。我以為，這只是上了年紀的人都有的敏感而已，卻根本沒有在意她那眼眶中微微漾動的閃著光亮的“星子”。

從前的我，只知道索取與接受，蓋著舒適柔軟的被褥，卻沒想到這被褥是奶奶在無數個艷陽下反復晾曬才如此干凈溫暖；吃著美味可口的蔬菜，卻沒想到這些是八十多歲的奶奶佝僂著身子在田頭屋角勤勤懇懇栽種出來的；早上起來，屋里屋外干干凈凈，卻沒想到這是奶奶早早起來里里外外打掃的結果。奶奶去世得太突然，甚至就在她突發腦梗塞的前一天，還在給爸爸打電話，問我們是否安好。

如今，奶奶走了，屋后的菜園子因為沒有主人而變得枯敗荒涼；吃完飯，再也不見奶奶獨自坐在桌前，因不忍浪費而吃著剩菜的背影；從老家離開時，也再不會見到奶奶依依送別的身影了。現在的她，只身躺在冰冷的棺材中，枯黃僵硬的面孔已不見了生前微微泛起的“高原紅”。這個為兒孫操勞了一輩子的老人，在人生的終點，是不是帶著欣慰離去的呢？

此刻，下起了小雨，雨滴敲打著靈棚，像蒼天在啜泣。我走出靈棚，淚水和雨水交融在一起，刺痛著我的肌膚。夜雨中的世界，模糊而悲傷，只聽到哀樂鳴響，卻再也見不到奶奶關切的容顏，再也聽不到奶奶溫馨的嘮叨。

我再也忍不住，哭道：回來吧！奶奶，回來……

秋菊飄香，萬籟俱寂，只是轉身，那容顏已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