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病癥和隱身術

趙奮斗

有一種病叫疑病癥，你們聽說過嗎？我媽是這個病的代言人。

很多年前有那么一段時間，我媽一直努力向身邊所有的人證明她身患各種絕癥。玩得最歡的時候基本是每天都有新發(fā)現(xiàn)：今天脖子不能動了，明天嗅覺不靈了。有一次家庭聚會的時候為了向大家證明她已經(jīng)喪失吞咽功能了，非要現(xiàn)場表演吃煮雞蛋。因為據(jù)她描述每次只能吃下半個蛋，剩下半個總是卡在嗓子眼上頭小舌頭下頭的那個中間位置。

我姐很無情地給出解決方案：那你以后就只吃半個蛋唄。

不但我們冷血，醫(yī)生更冷血，反復跟這個病入膏肓的人說你的身體沒問題，就是老了。

居然敢說我沒病，還說我老了！你們聽聽，這是人說的話嗎？

我媽一怒之下決定把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開始自學中醫(yī)，胡亂吃藥。

某次她在報紙夾縫里看到一個新開張的中醫(yī)診所廣告，立刻上門送錢送命。

店面不大，就一個中年婦女坐堂。我媽一進去就表示：同志你好，我有病啊。

對方熱情回應：一看就知道你有病，來來來，這就給你開含笑半步癲。

什么叫知己？

就是我有病，你有藥。

我姐擔心得不行，怕對方是個黑心庸醫(yī)把我媽活活治死了。畢竟再傻也是親媽，還就這么一個。她沒了，我們嫌棄誰去？

于是我姐私下跟醫(yī)生接觸了幾次，叫她b吧，用各種方法套這個人的專業(yè)背景。幾句話b就看出我姐的擔心，說你媽沒啥大毛病，就是容易上火，我給她開的都是清補涼的食補藥。普通人家做菜放的，吃不出問題。

我姐一開始將信將疑，但看我媽認識b之后既不鬧騰著去醫(yī)院了，心情也好了，身體還不錯，也就稍稍放心了。

后來通過接觸慢慢得知，b以前在國內是個正經(jīng)大醫(yī)院的正經(jīng)醫(yī)生，老公在這邊開了個電腦公司，b 開店就是為了有點事兒做，并不指望賺錢。于是我姐徹底放心。

時間久了b和我姐我媽都成了朋友。據(jù)姐姐說，b是個溫和實在的一個人，話不多，手極巧，每次我媽去取藥，b都會送一些她自制的精致小點心。店里侍弄的花草盆栽也都精巧雅致，看得出是個會生活懂情趣的人。

我姐正慶幸我媽總算交到一個正常的朋友，某天我媽取藥回來，賊兮兮地跟我姐說，奮進啊，我覺得那個b好像腦子不大正常。

我姐差點掀桌：你有完沒完了？！

我媽啰里吧嗦舉了好多例子，基本上就兩個論點：1.b經(jīng)常講著講著話就走神；2.有時候看人眼神直勾勾的。

我姐把我媽訓了一頓，說你不要自己傻就看誰都傻。這是病，得治！

后來有一陣子姐姐身體不好，b經(jīng)常去媽媽家里給她診脈送藥。為了表示感謝，媽媽請她一家來家里吃飯。b的老公來了，孩子沒來，說是自己有安排了。

這一開頭，兩家就時不時互相請。幾次吃下來，媽媽和姐姐一起發(fā)現(xiàn)個問題：b和老公從來不說話，連眼神交流都沒有。他們的孩子也總是缺席，偶爾去她家看到那個孩子，小伙子總是打個招呼就自顧自回房間，從來不跟大家聊天吃飯。

某次取藥的時候我媽就有一句沒一句地把話題往她家老公身上扯。沒一會兒b笑瞇瞇地說你也看出來了？

我媽：哎……

b說，他不是不搭理我，他是怕我，因為我有法力。

我媽：哎？

然后b就跟我媽說了半天佛法與緣分的問題。大概意思就是她一年多前突然感覺身體慢慢地起了變化（更年期要到了啊，大嬸?。饽钤絹碓讲皇茏约旱目刂?，有時候講著話做著事就突然感覺到靈魂出竅，整個人懸在世界頂端俯瞰眾生。而且更明顯的一點是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可以隱形了。

要說傻人膽大，換我聽到這兒就肯定不動聲色地把椅子朝門口移了。我媽這個好奇寶寶居然還接著問，你咋知道你會隱形？

b說因為別人都看不見我。

我媽說我看得見你啊。

b說這說明你干凈，有緣。有業(yè)障的人都看不見我，我老公也看不見我。他害怕，不敢說，假裝看得見，其實我知道他看不見我。

我媽聽b聊了一下午的法力，失魂落魄地拎著藥回家跟我姐轉述了b的話，我姐也擔心了，說這藥你別再吃了，小心吃出事兒來。

我媽不敢，一直去她那里買藥，突然不去買了，她生氣咋辦？

我姐說你就說你好了唄……你覺得你這陣子身體咋樣？

我媽想了想會隱形的b，權衡利弊，堅定地說的確好了許多，是不用吃藥了。

于是，折磨我媽多年的疑難雜癥就這么被一個會隱形的中醫(yī)神奇地治好了。

畢竟是朋友一場，我媽雖然找借口不再去買藥了，卻又放心不下b，三不五時地給她打電話。b一如往常地溫和平靜，由著我媽一個話題一個話題地牽著聊。偶爾我媽會小心翼翼地問起她的法力。從她講的得知她是先發(fā)現(xiàn)別人看不見她，從而確認自己有隱身的法力，然后開始靈魂出竅的經(jīng)歷……

我媽問她，是不是你老公最先看不見你的？

b說：嗯，因為他業(yè)障最重，所以最可憐。

我媽打電話給b的老公，繞來繞去說了半天扯到正題，說覺得b比較悶，沒什么朋友，孩子大了也不著家，希望他能多抽點時間在家陪陪b。結果對方很生氣地發(fā)了通脾氣，說她一個陪讀來了美國從來沒打過一天工，書讀不下來我也沒嫌棄她，笨成這樣我照樣養(yǎng)著她，她想找人說話我就給她開店，那個店月月虧錢我都沒計較，我作為一個丈夫做的已經(jīng)夠可以了，還想怎么樣？！

現(xiàn)在我媽跟b還是經(jīng)常聯(lián)系，有時候倆人一起出門，b會指著一個經(jīng)過的人小聲對我媽說，那個人看不見我，你看他的眼神，是空的。中